第四卷 最终审判
第三十九章 最后的审判
法庭里安静得邪门。挂钟在墙上走,秒针一跳一跳的,跟心跳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苏慕言坐在第一排,左手边是陆霆渊,右手边是沈逸辰。她手心湿透了,但还是攥着陆霆渊的手没放,好像一松手这人就会跟气球似的飘走。
今天终审。陆景洪和林远志的最后一锤子买卖。证据扔了一桌子,证人该说的都说了,律师该吵的也吵完了。现在法官翻判决书,全场等那一句话。
陆景洪站在被告席上,灰囚服,头发根根白,脸上褶子比三个月前又多了一层。但他那双眼珠子还亮着,跟两口水井似的,深得吓人。他看见苏慕言,嘴角动了动,笑了。那种笑温和得不像个刚被判刑的人,像图书馆里那种爱看闲书的老头子。苏慕言想起这人第一次冲她笑的样子,在别墅餐厅,他把一张死亡证明推过来,轻飘飘丢一句“你爸不是出意外死的”。那时候她恨得牙痒。现在她说不清恨不恨了。不是原谅,是被生活磨钝了,像一把刀切了太多东西最后变回一块铁。
林远志在另一边。灰囚服,头发花白,瘦得眼镜框都快挂不住了。他没表情,但眼睛一直搁在苏慕言身上,那眼神跟老家院子里的井水一样,凉得安静。他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嘴里含了黄连那种苦。
法官敲桌子了。那声木头撞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炸开,把所有人都震得一激灵。
"请全体起立。"
所有人站起来。苏慕言握着陆霆渊的手跟着站,手指头在抖,但她开始吸两下呼一下,陆霆渊教她的呼吸法。这个方法挺管用,但说实话她有时候觉得这招跟骗自己差不多,吸气吐气又不能让结局变样。
法官念判决书了。陆景洪数罪并罚,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财产。念到"无期徒刑"的时候苏慕言听见自己脑子里嗡了一下。一辈子。这人后半辈子要在铁栏杆里头过。她眼泪往上顶,但心里头说不上高兴也谈不上难过,就是空,跟抽屉被人拉开拿走了所有东西一样。
林远志也是无期。一样的罪,一样的刑。苏慕言想起林远志跟她说过的话,说"我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的人就得担清醒的后果,没得跑。
法官又敲了一下桌子,"退庭"两个字砸下来,跟敲钟似的。
法警上来带人。陆景洪路过苏慕言,站住了。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照顾好霆渊,他没别人了。"声音有点哑,嗓子眼像塞了沙子。
苏慕言点了下头,说我会的。她自己都觉得这三个字说得太轻了,像在蚊子哼哼。
陆景洪转身跟着法警走了。后脑勺的头发稀稀拉拉,肩膀斜着,步子慢。苏慕言盯着那个后背一直看,想起这人头一回出现在别墅门口的样子,深灰西装,手里捏个信封,下巴抬得老高说"我是陆景洪"。那时候她被吓得不轻,现在不害怕了,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被吓久了就皮实了。
林远志也路过。他也停了一下。他看着苏慕言,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你比你妈强"。就四个字,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费力,跟腿上绑了沙袋似的。苏慕言看着他那个矮胖的背影,想起这人第一次出现在旧事咖啡馆,白大褂上还有试管的印子,张嘴就是"苏慕言,我是林远志"。那时她恨他,现在不恨了,不是宽恕,是恨不起来了,跟火柴受潮了一样怎么划都点不着。
陆霆渊走过来抓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暖。"走吧,回家。"
苏慕言说好。两个人往外走,沈逸辰在法院门口的车旁边等着,车门都拉开了。阳光直接砸脸上,眼睛涩得睁不开。
车上,陆霆渊开车,苏慕言坐旁边,沈逸辰在后头窝着。窗外的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白反光,晃眼睛。
"陆霆渊。"她叫他。
"嗯。"
"你难过吗?"
"不难过,他们活该。"
苏慕言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哭了。"
"没。"
"你眼睛红的。"
陆霆渊嘴角抽了一下,那不叫笑,叫肌肉条件反射。"有一点,能忍。"
苏慕言笑了一声,伸手去抓他的手。两个人就那样一只手搭着,谁都没再吭声。车里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噪音。
车拐进别墅院子的时候苏慕言看见林晚棠站在门口那,白裙子,头发披着,手里一把白百合。阳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白得发光。
苏慕言下车走过去抱住她。林晚棠身上有种熟悉的洗衣粉味道,跟小时候一样。
"判了?"林晚棠问。
"判了。两个无期。"
林晚棠顿了一下,然后说"他活该",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苏慕言眼眶发酸。
"妈,你恨他吗?"
"恨过。早不恨了。他在我这儿早就死了,死了好多年了。"
苏慕言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喉咙跟堵了团棉花似的。林晚棠拍她的背,跟哄小孩似的。"你也别恨了,恨人费神。"
苏慕言嗯了一声。林晚棠把百合花塞她怀里,说送你的,庆祝你自由。苏慕言低头闻了一下,花香淡淡地钻进鼻子,跟她妈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她突然有点想上厕所,但没舍得松开手。
晚上苏慕言一个人待在卧室里。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子似的细线。她坐窗台上看外头的喷泉,水柱在月光底下跟玻璃柱子似的竖着。铁门关着,格子影投在草坪上,跟画上去的一样。她想起来头一回进这栋房子的那天,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恨是啥,怕是啥,丢东西是啥,就知道得活着,要活给养母看,活给自己看,活给那些没来得及张嘴说的话看。现在她全知道了,恨太累了,怕太耗人了,丢东西太他妈疼了。但她还是活下来了。
手机嗡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苏慕言,恭喜你赢了,但你丢掉的比拿到的多。
苏慕言看着这行字,嘴角咧了一下。她打字回过去:我知道,但我没后悔。发完直接拉黑,连再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她把手机丢枕头边,仰面躺床上看天花板。顶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打在上面变成暖黄色,像块化了的黄油。
门吱呀一声开了。陆霆渊走进来,衣服都没换直接躺她旁边,手伸过来搭在她腰上。
"你哭了。"他说。
"没。"
"骗人,你眼睛红的。"
苏慕言笑了,说有一点但能忍。陆霆渊没说话,只是收紧了胳膊。她靠着他,闭上眼睛。窗户没关严,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那声音让她想起小时候夏天午睡的时候,竹席子黏在背上翻个身都费劲。沙沙沙。
第二天早上苏慕言是被手机震醒的。屏幕上全是沈逸辰的短信,一条接一条跟连珠炮似的。
"起了没?""下来吃饭。""我煮了粥,皮蛋瘦肉,林晚棠教我的。""快下来,粥要凉了,凉了发腥。"
她盯着屏幕笑出了声。这人怎么跟闹钟似的。她爬起来洗澡换衣服,右腿还有点跛,但走快两步也不碍事。下楼的时候沈逸辰已经站在门厅了,右手还吊着绷带挂在胸前,左手颤颤巍巍端着一碗粥。米粒都煮开花了,上头飘几颗枸杞和一小撮葱花,闻着跟她妈熬的一个味儿。
"你做的?"苏慕言问。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
"昨天晚上,你哭了以后我去厨房翻的菜谱。"
苏慕言想笑又想哭。"你一边做一边哭?"
沈逸辰顿了两秒,然后说粥还是要喝的,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苏慕言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口感绵得像在吃米糊。她夸了一句好喝,沈逸辰脸上那表情跟中奖了似的。
两个人坐在餐厅吃粥,沈逸辰坐她旁边,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以后别哭了。"
苏慕言说好。
"你得答应我。"
"我答应你。"
沈逸辰点头。苏慕言伸手抓着他的手,两个人就在桌上头手搭着手。外头天蓝得不像话,她看着那片蓝,心想哭确实不顶用,但有时候就是想哭。
下午她一个人开车去了城南公墓。没告诉陆霆渊,但她也知道就算不说这人肯定也知道。她车停公墓门口,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两边是松树和柏树,风一吹满山头沙沙响。走到半道她看见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皮上有人用小刀刻了两个字母,被太阳晒得发灰。
到林婉晴墓前的时候她看见碑前已经放了一束白百合。花瓣上还有水珠子,估计是早上刚放的。她蹲下来用手摸墓碑上的字,石面被晒得微温,刻痕的边缘粗糙扎手。妈那两个字她叫得很轻,轻得跟自言自语似的。她跟墓说了判决结果,说了两个人都进去了,然后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走下山的时候太阳暖烘烘地打在脸上,风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用手扒拉开。
车开出公墓,在城里兜了一圈。经过养母住过的医院,经过陆霆渊上班的那栋楼,经过城南老城区那条街,经过旧事咖啡馆的橱窗。所有的旧地方从车窗外头往后跑,她觉得自己像在翻一本看过很多遍的书。
回别墅的时候客厅里站了一堆人。陆霆渊,沈逸辰,林晚棠,何晴,林婉清,她养母,周念,周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都在那儿杵着,跟开茶话会似的。
"回来了?"陆霆渊问。
"回来了。"
"吃东西没?"
"没。"
"我去让厨房做。"
"别忙了我不饿。"
陆霆渊盯着她看了三秒,说你在撒谎,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苏慕言笑了一下说有一点,能忍。他就没再接话,直接转身进厨房了。苏慕言跟进去看他拉开冰箱拿鸡蛋番茄面条。
"做啥?"
"番茄鸡蛋面,你教我做的。"
她说好,站旁边看他动手。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掉碗里了,他伸手去捞,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修花圃的泥。切番茄切得一块厚一块薄,看得苏慕言想笑又没好意思。她自己接过锅铲把番茄倒锅里炒,顺手放了盐和糖。陆霆渊站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看她歪着嘴角试味道的样子。
"以后别一个人去公墓了。"他说。
"好。"
"你得答应我。"
"我答应你。"
苏慕言把面盛出来。两个人坐餐桌两头面对面吃,面烫得她嘶嘶吸凉气。陆霆渊低头吃面,苏慕言看着他头顶有个旋儿翘起来一根头发,在灯光底下竖着。她眼泪落进碗里了,混着面汤一块儿喝下去,咸的。
晚上她在客厅坐着。月光从窗户外头直接铺进来,地板上一大片白。她坐到钢琴跟前,手指搁琴键上,弹那首晚安,弹得特别慢,慢得有些音都糊在一起了。她听到脚步声从各个方向过来,最后停在她背后。她没扭头,知道是哪些人。
最后一个音按完了。她转过身,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眶都跟兔子似的。苏慕言站起来,说谢谢你们没把我扔下。然后她张手,所有人都凑过来抱在一起,哭的笑的混成一团。陆霆渊站在外围,苏慕言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不像平时那种冷,像太阳底下晒热了的石头。
"陆霆渊你过来。"她叫他。
他走过来站她面前。
"你也抱我一下。"
陆霆渊脸上刷一下红了。旁边几个人笑出声来。他自己也笑了,张开胳膊把人圈住。所有人挂在一起,谁都没松手。
窗外头那棵老槐树还在沙沙响,跟下午在公墓听到的一模一样。苏慕言闭着眼,脖子被人胳膊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她没动。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幸福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幸福,就是活着,有人等着你回家,有人给你煮粥,有人让你抱。就这样,别的都是多余的。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