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最终审判**
**第三十六章 第三次下跪**
苏慕言跪在大理石地面上。膝盖磕下去那一下，声音闷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石膏边沿硌着小腿肚子，一下一下地往外扎着疼，但她没换姿势，也没用手撑地。就这么直挺挺跪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自己弹回来的树。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指尖微微蜷着。她低头看地板，看见自己那张模糊的脸，苍白得像在水里泡了一整夜。
她给了林晚棠那瓶药。她记得自己笑着递过去的，说阿姨快喝，这是救命的。林晚棠喝了，也笑着回了句谢谢你慕言。然后人就不行了。心脏骤停。病历上写的是这个。但苏慕言知道那不是病，那是毒。林远志塞给她的，她以为那真是药。她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把毒当药递给了自己最想讨好的人。
陆霆渊站在她面前。他刚从医院回来，从太平间回来，从他妈的遗体旁边回来。他站在她跟前，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炸开的钢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眶通红，那种红不是哭出来的红，是眼泪流干了之后血管翻出来的那种红。他两只手都在抖，嘴唇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栋砖缝都松了的楼，随时要塌。
苏慕言抬头看他。她没站起来。
他说，你起来。声音很低，低到她差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你起来，嗓门大了一点，但听着更哑了。
她说，陆霆渊。
他说，嗯。
她说，是我害死了你妈。
他说，嗯。
她说，我把药给她的。我不知道那是毒。
他说，你不知道。但你给了。
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哗地一下，整张脸都湿了。她没擦，就让泪往下淌，滴在大理石上。一滴两滴三滴，地板亮晶晶的。
她说，你恨我吗？
陆霆渊没吭声。屋里很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窗外的光从百叶缝里一条一条漏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过了很久，他说，恨。
她说，那你恨一辈子吧。我该的。
他说，你起来。
她说，不起。
他说，为什么。
她说，我欠你一条命。
他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着。
她抬起头看他。你不恨我了？
他说，恨。但我不想你死。
她两只手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刚一使劲，整个人就往旁边歪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扶住了。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了会儿眼。他身上有消毒水的味，还有烟味。他从前不抽烟的。
她说，你以后别恨我了。
他没马上答。过了几秒，说了句好。
她说，你答应我。
他说，我答应你。
她松开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廊又长又窄，灯管嗡嗡响，像一群苍蝇贴在天花板上。她右脚使不上劲，每下一级楼梯都跟踩了钉子似的，但她没停。到了大门口，阳光兜头照下来，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
沈逸辰就站在门口台阶下面，右手还吊在胸前，绷带白得刺眼。他看了她一眼，说，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
他说你骗人，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扯了扯嘴角，说有一点，能忍。
沈逸辰伸出左手把她脸上的泪抹了。走吧，他说，回家。
她跟着他走。两个人并排站在太阳底下，谁也没说话。喷泉还在那里滋水，水珠给阳光一照，七彩的。铁门关着，栏杆的影子一条一条投在草坪上，跟牢笼似的。苏慕言看着那些影子，想起自己头一回来这栋别墅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怕，就晓得一件事：得活着。为了养母，为了自己，为了那些憋在肚子里还没说出来的话。现在她晓得了，恨太痛了，怕太累了，失去太苦了。这些词以前对她来说就是字，现在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身上有坑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就一行字：苏慕言，你以为你跪了陆霆渊就会原谅你？你错了。他永远不会。因为你害死了他最爱的人。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打字回了一句：我知道。但我还是会跪。因为我是人，不是畜生。发完就把这号拉黑了。
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她整个人倒在床上。天花板白花花的，吸顶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打下来软绵绵的。她把手举起来，对着灯张开五指，光从指缝漏下来，暖烘烘的。她把手握紧了。不是要抓住什么，就是想攥着。攥着点什么。
说到攥着，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在菜市场买的那把葱，忘了吃，搁在冰箱里后来全蔫了。养母以前老说她浪费，说葱叶子都能做汤，你倒好，全扔了。她当时还顶嘴，说一把葱才几毛钱。现在想想，那几毛钱的东西，以后都没人念叨她了。
门开了。陆霆渊走进来，在她旁边躺下。床垫往下陷了陷，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他说，苏慕言。
她说，嗯。
他说你刚才跪了多久。
她说不知道，可能一个下午吧。
他说膝盖疼不疼。
她说不疼。
他说你骗人，你腿一直在抖。
她笑了一下，说有一点，能忍。他抱得更紧了。她靠着他，听见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那声音跟有人在小声说话似的。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摸手机，发现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陆霆渊发的。从早上六点开始，隔十分钟一条。醒了吗。饿了吗。下来吃饭。我煮了粥，皮蛋瘦肉粥，你教我的那种。下来，快凉了。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下床洗澡换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眼睛没那么肿了，脸色还是有点白。右腿上的石膏还绑着，但疼得不那么厉害了。她扶着墙，一级一级下楼。
陆霆渊站在门厅里，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端着碗粥。粥冒着白气，米粒都煮开花了，面上飘着几颗枸杞，一撮葱花，跟她平时做的一模一样。
她问你做的。
他说嗯。
她说什么时候学的。
他说昨天。你跪着那会儿，我去厨房做的。
她鼻头一酸。你一边做粥一边恨我？
他说嗯。
她说那现在还恨吗。
他顿了一下。恨。但粥不能不喝。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不烫嘴，温的，刚刚好。里头放了糯米，黏黏糊糊的，带一丝甜味。
他问好喝吗。
她说好喝。
他嘴角动了动，就那么一点点。她喝完了把碗递给他，他在她旁边坐下。
他说苏慕言。
她说嗯。
他说以后别跪了。
她说好。
他说你答应我。
她说我答应你。
他点了一下头。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坐着，手攥着手。阳光从窗子进来，把茶几上的灰都照出来了，一粒一粒飘在空中。苏慕言看了一会儿那些灰尘，觉得它们也挺忙的，飞来飞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下午她一个人坐到钢琴前面。那架琴是陆霆渊他妈以前弹的，黑漆面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她把手指搁在琴键上，开始弹那首《晚安》。弹得慢，弹得轻，像怕吵着什么人。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她没回头。
沈逸辰走过来挨着她坐下。右手还吊着，他伸出左手，在琴键上胡乱摁了一个音，跑调跑得离谱。
他说你教我。
她笑了，说好。她握着他的左手，教他摁哆唻咪发嗦啦西。七个音，一个一个来，慢得像小孩子刚学走路。沈逸辰练得笨手笨脚的，手指头老是摁偏，摁到两个键中间，发出那种猫踩了尾巴似的怪声。他也不恼，就一遍一遍摁，摁到手指发酸了还在摁。琴键都被他摁得热了。
苏慕言看着他侧脸，眼眶慢慢湿了。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来这栋别墅之前她住的出租屋，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下雨天窗台漏水她用毛巾堵。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坐在这么好的琴前面，旁边还有人陪着。
她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在琴键上。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周念发的语音。她没点开听，但看见屏幕上弹出一行字：你腿好点没，我给你带了猪蹄汤，我妈炖的，说吃啥补啥。苏慕言看完把手机扣在琴凳上，没回。她想等会儿再回，就等一会儿。
第三天去医院拆石膏。医生拿小锯子嗡嗡地锯，她腿上的皮被闷了这么多天，白得像猪板油。锯开了，她把腿慢慢放平，动了动脚趾头，还行。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能走路，别跑别跳别折腾。
她低头看自己那条腿，瘦了一圈，肌肉都松了。试着把脚尖点在地上，站住了。又走了一步。两步。走到窗边。阳光从医院窗户涌进来，白花花的，照得她眯眼。她想起自己跪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样子。膝盖疼，心里更疼。但这会儿她站着了。虽然那条细腿看着跟鸡爪子似的。
陆霆渊在车旁边等她。她走过去，他说走吧回家。她说好。
车上了路，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亮，路面上的裂纹一条一条的，像干裂的泥巴地。苏慕言看了会儿窗外，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
她说陆霆渊。
他说嗯。
她说你以后别恨我了。
他说好。
她说你答应我。
他说我答应你。
她把手攥紧了一点。他反手握回来，比她劲儿大。
车停在别墅门口，沈逸辰已经站在门厅里等着了。一见她就问回来了。她说回来了。他说腿好了？她说好了。他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苏慕言走过去，伸胳膊抱住他。右腿没站稳，歪了一下，他用左手扶住她胳膊肘。她说哥。他说嗯。她说谢谢你。他说谢什么，你是我妹。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待了一小会儿。他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的，她记得这瓶洗衣液还是她挑的，上回逛超市随手拿的，打折，买一送一。
晚上她自己坐在窗台上。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地板上一道细细的白线。喷泉晚上也不关，水柱子给月光一照，跟透明的玻璃棍似的，一根一根往上杵。她看着那些水柱子，想起小时候养母带她去公园看的那个喷泉，池子边上还有乌龟雕塑，背上长满了青苔。她那时候还问养母，乌龟会不会冷。养母说乌龟不怕冷，它壳厚。
门开了，陆霆渊走进来躺到她旁边，伸手搂住她腰。
他说苏慕言。
她说嗯。
他说以后别跪了。
她说你说过了。
他说再说一遍。
她笑了一下，好，不跪了。
他搂紧她。她靠着他肩膀闭上眼睛。窗外那棵老槐树又在沙沙响。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这树好像一直在说话，从她来这第一天就在说，说到现在，也不知道累不累。
她没看手机。谁发的都不重要了。反正不管什么事，醒来再说。
（第三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