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证科的回执在次日上午送到陆垚桌上。苏锐妻子的背景调查报告附在后面，一共四页，陆垚逐页看完，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关键词：研究员、定制渠道、野生藤蔓。
他拿起座机拨了内线。响了两声，老周接的。
“是我。带上小张，去城郊农业科技园，找苏锐的妻子。我让盛夏去苏锐的住处。一个小时后在物证科碰头。”
老周沉默了一秒。“有新发现？”
“暂时没有。但物证那边有几样东西需要交叉比对。”
“行。”
陆垚挂断电话，把合金丝网样本和弹簧卡扣的证物照片装进档案袋。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出程楠案的法医报告和现场草图，一并塞了进去。
城郊农业科技园位于江城西郊，占地两百余亩，温室大棚整齐排列在道路两侧。苏锐的妻子姓陈，叫陈敏，四十三岁，植物学研究员，在园区的野生植物驯化中心工作。陆垚和老周到了之后没有直接去找她，而是先找园区负责人调取了过去半年的定制园艺工具采购记录。
老周翻着采购清单，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看，每一页都要停留十几秒。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你看这个。”
清单上有一行记录：合金弹簧卡扣，规格非标，数量二十枚，定制方署名“城郊农业科技园野生植物驯化中心”，经手人一栏签着陈敏的名字。日期是半年前。
“继续翻。找合金丝网。”
老周又翻了十几页，在第五页找到了另一条记录：高精度合金丝网，规格非标，数量三平方米。定制方署名同为一个单位，经手人同样是陈敏。日期比卡扣晚一个月。
陆垚用手机把两条记录拍下来。“她经手的不止这两样东西。”
“但这两样正好都出现在温室里。”
“对。正好。”
陈敏的办公室在驯化中心二楼，房间不大，窗台上摆满了盆栽，大部分是攀缘植物，藤蔓顺着窗框往上爬，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扇窗户。她正在显微镜前观察样本，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她穿着白大褂，手上沾着泥土，神情平静，看不出丝毫意外。
陆垚亮出警官证。她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培养皿放到一边，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你们是来问藤蔓和卡扣的事情吧。我知道。”
老周看了陆垚一眼。陆垚没有接话，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
“你先说说。”陆垚说。
陈敏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桌下的垃圾桶。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实验记录。
“半年前，我爱人苏锐找我帮忙筛选城北深山的野生藤蔓。他给我列了一个非常详细的清单：生长速率每天不能低于四厘米，趋光性要强，根系耐切割，受伤后要有应激加速生长的特性。他说是温室试验栽种，需要观察藤蔓在人工环境下的生长规律。”
“他给了你书面的要求？”
“对，写了满满两页纸。温度、湿度、光照时长、生长速率区间，每一项都有具体数值。”陈敏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张对折的稿纸。上面是苏锐的字迹，细密工整，每一行都标了编号。老周接过稿纸，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扫了一遍，然后把纸递给陆垚。
“你按照他的要求筛选了三批？”
“对。三批，每批二十株。第一批生长速率不达标，他在温室试了一个月后反馈说太慢。第二批趋光性不够强，藤蔓在弱光条件下生长方向不稳定。第三批各项指标都达到要求，稳定生长速率每天六厘米，强趋光性，根系抗切割。这批藤蔓在半年前交给他的。”陈敏的语气平稳，和专业汇报没有两样。
“他有没有告诉你具体用途？”
“他说是温室试验栽种。”
“你没有追问？”
陈敏沉默了片刻。她把手里的培养皿拿起来又放下，然后起身走到窗台边，用手指轻轻拨开一株藤蔓的叶子。那株藤蔓的叶片碧绿，藤尖朝上，正在往窗框上攀。
“我问过他。他说是温室试验。我没有再追问。”
“为什么不再追问？”
“因为我们结婚十八年，他从来没有对我撒过谎。”她放下手里的叶子，转过身来，看着陆垚，“如果那次是第一次，那我也认了。”
窗外的阳光被藤蔓叶片切割成碎片，落在她的白大褂上，影影绰绰。她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眼泪，没有愤怒，也没有辩解。老周把采购清单轻轻推到她的桌面上，指尖点了点那两行签名。
“合金弹簧卡扣和合金丝网，也是你经手的？”
“是。”陈敏看了一眼清单，“他让我帮忙定制。卡扣要求一次性使用，用完即断，断面不能有残留。丝网要求轻薄、高强度、耐腐蚀。他给了我详细的技术参数，我按照参数联系了合作厂家。”
“你经手这些的时候，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陈敏没有马上回答。她回到椅子上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你们不懂他。他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较真。修一盆绿萝的支架也要画图纸。他让我帮忙定制工具，我觉得是他一贯的作风。我没有多想。”
“真的没有多想？”
“有过一瞬间。但那只是一瞬间。”她抬起头，眼神平静，“他说是温室试验。我选择相信他。”
陆垚把那两张稿纸收进档案袋。“他平时在家是什么状态？”
“沉默。”陈敏说，“下班回来，吃饭，然后坐在书桌前看图纸。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夜。我问他看什么，他说在改设计。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图纸都是被程楠否决的，一页都没有通过。他拿回来改，改了又送回去，送回去又被退回来。十四年，一直是这样。”
“他跟你说过程楠吗？”
“很少。偶尔提一句，都是在图纸被退回来的晚上。他不会抱怨，只是说‘程工觉得不行，我再改改’。说完就继续低头画图。”陈敏的声音变轻了一些，“他一直觉得，只要做得足够好，总有一天程楠会看他的东西。他等了十四年。”
陆垚站起来。老周把采购清单的复印件折好放进公文包，也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时，陆垚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些攀缘植物。藤蔓沿着窗框向上攀爬，每一根都笔直地朝着阳光生长，没有一株偏离方向。
“这些藤蔓，是你筛选的那些吗？”
“不是。”陈敏说，“那些全部给苏锐了，一株都没有留下。”
从农业科技园出来，老周把公文包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但没有马上发动车子。他盯着挡风玻璃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话吗？”
“她说的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真话。”陆垚说，“她有一瞬间觉得不对。她选择不去想那一瞬间。”
“十八年的夫妻，她想保护他。”
“也可能是在保护自己。不问，就不用选。”
老周发动车子，驶出园区大门。路两旁的温室大棚在车窗外匀速后移，透明的棚顶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车里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采购记录加上她的证词，卡扣和丝网的来源已经锁死了。”老周说，“但还差一样东西。”
“鞋印。”
“对。玻璃缝旁边那个鞋印。如果鞋印能对上，物证链就闭合了。”
盛夏从苏锐的住处回来了。
她带着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双深灰色运动鞋，鞋底纹路清晰。她在苏锐宿舍的鞋架上找到的，一共四双鞋，这一双的鞋底纹路和现场鞋印最接近。
“送技术科了。最快明天出比对结果。”盛夏把证物袋放在陆垚桌上，自己拉把椅子坐下，“他的宿舍很简单。书桌上全是图纸，书架上全是园林专业书。衣柜里只有四件外套，三双鞋。枕头下面放着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一张合影。苏锐和程楠，应该是很多年前拍的，两个人在一个施工工地前面站着。苏锐笑得很高兴，程楠没有笑，但至少站在他身边，没有走开。”
陆垚沉默了一会儿。“把照片拍照留存，原件放回原处。”
盛夏看着他。“不放证物袋？”
“程楠没有正眼看过他。但苏锐在意的不是程楠看不看他。”陆垚翻开程楠的法医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在意的是程楠从来不承认他的存在。那张照片是程楠唯一一次承认他存在过的证据。他不是在收藏回忆，他是在收藏证据。证明自己存在过的证据。”
晚上八点，技术科把鞋印的比对结果送来了。鞋印纹路和磨损痕迹与苏锐的鞋高度吻合，脚掌着力点一致，鞋底边缘的磨损痕迹与现场泥土中提取的样本完全匹配。比对结论：同一双鞋。
陆垚把比对报告放在桌上。合金卡扣的定制记录、合金丝网的采购清单、陈敏的证词、藤蔓的生长参数手稿、鞋印比对结论，五条物证链并排，全部指向苏锐。闭合。
盛夏看着那五份报告。“够了吗？”
“够了。”陆垚站起来，拿起外套，“申请逮捕证。”
当天深夜，苏锐在设计院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里被带走。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手里的档案盒轻轻放在桌角，关掉那盏老式台灯，然后伸出双手。
盛夏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手。手指粗短，指腹有厚茧，无名指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干掉的泥土。那是一双做了二十年园艺的手，也是一双准备了三年、筛选了三批藤蔓、定制了合金丝网、反复调校射灯角度、在温室泥地上踩下最后一枚鞋印的手。
陆垚站在走廊里，看着苏锐被警员押出办公室。苏锐走到他面前时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后脑勺那撮白发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格外刺眼。
小张站在陆垚身后，左手搭在鼻梁上。“陆队，物证科让我问你，温室里的射灯螺丝，要不要再验一遍指纹？”
“验。连射灯外壳一起验。”
“明白。”
审讯安排在次日进行。技术科连夜加班，把射灯螺丝上的指纹样本和苏锐的指纹进行比对。凌晨两点，结果出来了：螺丝表面提取到两枚清晰指纹，一枚是苏锐的，另一枚是程楠的。
陆垚看完结果，把报告放下。窗外夜色正浓，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远处物证科值班室的灯光还亮着。
他翻开笔记本，在苏锐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这行字没有写进任何一份报告里。
程楠死之前，也许看过苏锐一眼。也许在黑暗中，他看见了那个跟了自己十四年的人，最后留给他的东西——满树藤蔓，一朵白花。他大概不知道那朵花叫什么名字。苏锐知道。苏锐一定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