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缠绕·第2章·执刀园丁
书名:隅录 作者:鹤归穹 本章字数:4015字 发布时间:2026-07-29

程楠生前任职于江城园林设计院。


设计院位于城东老城区,一栋五层灰砖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陆垚和盛夏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副院长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他姓刘,五十出头,说话之前先斟酌措辞,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一遍才往外吐。


“程楠在我们院工作了二十二年。”刘副院长把一杯茶推到陆垚面前,“去年办的退休,返聘回来做技术顾问,每个月来一两次,取旧图纸,参加评审会。上个月中他来过一次,取走了温室项目的全部档案。”


“他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副院长斟酌了一会儿。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盆文竹,修剪得一丝不苟,每一根枝条的角度都像是量过的。


“专业能力顶尖,业内公认。园林设计这个圈子不大,真正有话语权的人更少。程楠是其中之一。”他停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文竹的叶片,“但要说为人,我跟他共事十五年,从来没见他笑过。不是严肃,是漠视。他对人的态度,和对路边的杂草没有区别。”


盛夏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陆垚没有动笔,只是看着刘副院长。


“有没有具体的事例?”


“太多了。”刘副院长苦笑了一下,“去年年终考核,他把一名科员的KPI投屏在大会议室里,用红笔圈出‘不合格’三个字,当着全院四十多个人。那个科员跟了他十几年,从毕业就跟着他。散会后那个科员在工位上坐了一下午,没人敢过去说话。程楠从他身边走过三次,一次都没看他。”


“那个科员叫什么名字?”


“苏锐。”


陆垚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他想起程楠遗体上缠绕的藤蔓,一圈一圈往上绕,每一圈都是算好的。


“除了苏锐,还有谁和他有过矛盾?”


“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刘副院长沉默了几秒,“程楠不主动跟人结怨,但他得罪的人比谁都快。去年梧桐大道改造项目,他执意砍掉一百多棵四十年树龄的老梧桐,改建钢结构空中走廊。市民联名抗议,网上骂声铺天盖地,他不关评论,偶尔还回复。有人骂他是刽子手,他回了一个字:谢。”


盛夏抬起头。“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准确地说,他不在乎任何人。”刘副院长又碰了一下那盆文竹,“设计院的人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执刀园丁’。手段果决,不留情面。对树是这样,对人也是这样。”


从刘副院长办公室出来,陆垚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你觉得程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盛夏。


盛夏想了想。“有能力,有原则,但是冷酷。这种人我见过,他们不是坏,是压根没把别人放在眼里。”


陆垚没有接话。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茶水间,经过打印室,经过一间又一间办公室。设计院的走廊很长,铺着老式的浅绿色水磨石地面,踩上去有细微的回响。走廊尽头是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档案室”,但门没关严,里面透出昏黄的台灯光。


陆垚推开门。


这间办公室挨着茶水间,被前方的高楼完全遮挡,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写字台,台面上堆着半人高的设计图纸,从桌面一直摞到窗台。台灯是那种老款的绿色玻璃罩子,灯泡瓦数很低,照在图纸上只有巴掌大的一圈光。一个男人正站在铁梯顶层,弯腰整理最上层的档案盒,动作轻缓、细致,像是在呵护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苏锐?”


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他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


他大概四十出头,相貌平庸,丢在人群里没有任何辨识度。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但后脑勺有一撮白发,不大,大概两指宽,在昏暗的台灯光里突兀得刺眼。他不像四十一岁,他看起来比陆垚老得多。


“我是。你们是?”


陆垚亮出警官证。苏锐看了一眼,反应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人来找他。他从铁梯上下来,把手里的档案盒放在桌角,然后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他的眼神躲闪,始终不敢与人直视,目光在陆垚和盛夏之间飘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在桌面上。


“程楠出事了。你知道吗?”


苏锐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一个微弱的句号。


“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天。院里发了内部通告。”他的声音低沉,每个字之间都有一段细小的空白,“死因是什么?”


“目前还在调查中。”陆垚看着他的眼睛,但苏锐始终没有抬起目光。


“他平时对你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苏锐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档案盒,指尖在纸板上来回滑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共事十四年。他给我安排工作、指点图纸,从来都是背对着我。目光永远飘向别处。”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从未正眼看过我一次。从来没有。”


屋子里很静。茶水间的水龙头没有拧紧,水珠滴落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一下一下,像在数秒。


“上月中旬,他退休返聘回院做技术顾问,回来取旧设计图纸。我们在走廊偶遇,我主动打了招呼。”


“他回应你了吗?”


苏锐沉默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但眼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是一个嘴部的机械动作,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了一下又放下。


“没有。他连一眼都没有看我,径直擦肩而过。仿佛我只是空气。”


陆垚看着苏锐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指腹有厚茧,指尖沾着洗不掉的墨渍和泥土痕迹。那是一双干活的手,一双拿过园艺剪刀的手。


“你恨他吗?”


苏锐没有说话。他慢慢走到窗边,伸手拨开窗帘的一角。窗外是一堵灰色的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这间办公室唯一的窗户,开出去就是墙。


“他最后跟我说过一句话。”苏锐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低低的,但每个字都清楚,“他说,我做了二十年的园林设计,跟了他十四年,所有的作品,都只是上不了台面的杂草。不配称之为设计。”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台灯的昏黄光线只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后脑勺那撮白发在暗处依然刺眼。


“你说我的设计是杂草。”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那我便用这世间最不起眼的杂草,为你筑一座无人祭拜的坟。”


陆垚看着苏锐。苏锐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这是进入这间办公室以来,他第一次直视另一个人的眼睛。他的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一池被搅动过又终于沉淀下来的水。


“用半生时光,赌一句认可,值得吗?”


苏锐把目光移开了。他看向台灯下的图纸堆,那里面全是他被否决的设计稿,一页一页,被红笔圈点、批注、打叉,然后摞在这里,一年又一年。


“于我而言,这不是赌。”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图纸堆上,手指张开,像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飘走,“是我活着的唯一念想。放下很容易。可长在心里的杂草,扎了根,这辈子都拔不掉。”


离开设计院的时候,盛夏把车钥匙捏在手里,但迟迟没有发动。她盯着方向盘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是他吗?”


陆垚没有直接回答。他翻着笔记本上在刘副院长办公室记下的那些名字:苏锐,梧桐大道反对者,其他被程楠打压的设计师。苏锐的名字被他圈了一个圈,但没有打钩。


“需要证据。”他说。


“我问的是你的直觉。”


“直觉不算证据。”


盛夏发动了车。车子驶出设计院的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陆垚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往后倒退的街景。他忽然想起保洁员张桂兰今天早上在温室门口说的那句话——“藤蔓认得路,知道该往哪长。”


这句话现在听来,不像是在说藤蔓。


傍晚,陆垚回到市局。


法医的正式鉴定报告已经到了。死因:机械性窒息死亡。死亡时间:三日前深夜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之间。藤蔓缠绕的路径、力度、速度都被量化成数据,精确到每一天藤蔓的生长长度、收紧圈数、对颈动脉的压迫程度。


陆垚在档案室门口碰见老周。老周正在翻一份旧卷宗,看见陆垚手里的报告,接过来翻了翻。


“这凶手挺有意思。”老周说。


“有意思在哪儿?”


“杀人一般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快的,一刀下去,一秒了结。一种是慢的,折磨、报复、泄愤。但这个人用的是第三种。”老周把报告还给陆垚,“他不杀程楠。他让程楠自己死。”


陆垚等着他往下说。


“藤蔓的生长速度是固定的。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在这七十二个小时里,凶手不在现场,不在温室,甚至不在植物园。”老周顿了顿,“你想想,一个被藤蔓一点点缠住的人,意识清醒,知道自己正在死,却无能为力。而那个让他死的人,此刻正在某个地方,做自己的事。工作、吃饭、睡觉。”


陆垚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程楠会怎么死。他不需要看。”


“对。”老周摘下老花镜,“比杀人更可怕的,是不需要亲眼看到对方死。这种冷静,不是冲动杀人能有的。这个人准备了很久。”


晚上九点,陆垚坐在办公室,在笔记本上重新整理线索。


物证方面:野生绞杀藤蔓,非园区引种品种,经切根处理后移植。合金丝网,高精度定制,非园区日常养护用品。二层射灯角度被人为上调约十五度。东北角玻璃裂缝长期未修,提供持续渗水。泥地边缘残留浅淡鞋印,脚尖方向指向银杏树。


嫌疑人方面:苏锐,跟了程楠十四年的下属,年终考核被当众羞辱,十四年间从未被正眼看过一次。他的办公室不见天日,他的设计被批为“杂草”。


陆垚把苏锐的名字圈了又圈。物证指向一个懂植物的人。苏锐是园林设计师,他懂。物证指向一个熟悉温室构造的人。苏锐跟了程楠十四年,他熟悉。物证指向一个能定制合金丝网的人。苏锐的妻子是农业科技园的研究员,她接触得到定制渠道。物证指向一个等了很久的人。苏锐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那我便用这世间最不起眼的杂草,为你筑一座无人祭拜的坟。”


陆垚合上笔记本。


窗外夜色浓重。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缓慢、沉稳,是老周的步速。脚步声在档案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垚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物证科的内线。


“明天一早,查一下苏锐妻子的背景。城郊农业科技园,植物学研究员。重点查她经手的定制园艺工具,尤其是合金类卡扣和丝网。”


他挂断电话,又拿起笔记本,翻到扉页。那行字还在。


“我查的从不是案子,是藏在每个人心底,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开始写第二章。


同一天深夜,城东植物园温室。


张桂兰已经下班了。夜班保安老徐锁了东南门,蹲在门外用鞋底碾平那块松动的门槛石。温室里的射灯准时熄灭,银杏树沉在黑暗里,藤蔓的残枝还挂在枝干上,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三公里外,苏锐的宿舍灯还亮着。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他翻到其中一页,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窗外有虫鸣,三月的夜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吹进来。他关掉台灯,黑暗里只剩下虫鸣声,和他的呼吸。


他没有睡。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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