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府学训导沈闻樟开始沿江城城墙根行走。
从九品,无升迁之望,无著述之才。他每日五更出门,沿城墙根走一个时辰。城东多古木,他便记古木;城南多窑火,他便记窑火;城西多矿脉,城北有大河,城中是冲积平原。他一样一样记。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五年后书成五册,封面题了两个字:隅录。扉页另有一行字——“隅者,一角也。万物有序,治隅者不以物象为术,而以人心为目。”
书成那年沈闻樟四十八岁。白发丛生。
五百年后,这套旧书散落四方。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就像没有人知道当年城墙根下那个每天低头行走的小吏。他写了一座城市最偏僻的角落,也写了一座城市最隐秘的心事。他大概不会想到,五百年后会有五个人,在他走过的五个角落,各自了结半生恩怨。
陆垚来江城报到那天是十二月十九日。天冷,有风。他拎着一只旧旅行袋走出火车站,没有打车,沿着沧江一路走到市局。他偏瘦,穿制服时肩膀微微内收,走路没有声音。报到手续办了一个钟头,档案室的老管理员交给他一箱积压的旧案卷宗。“都是十年前的陈案,没人动过。”
陆垚把箱子搬到临时宿舍,没开暖气,披着大衣坐到凌晨。卷宗一本一本翻过去,直到最底层——压着一张残页。
纸已发脆,边角焦黑。上面是瘦硬端楷,写着半个“木”字。最后一笔用力极深,像刻进去的。
窗外沧江水声隐约。陆垚把残页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看了一会儿,拿出笔记本,在扉页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然后他重写——
“我查的从不是案子,是藏在每个人心底,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窗外的沧江无声东流。五百年前沈闻樟沿城墙根走完了他的第一圈,五百年后陆垚用食指把那页残纸翻过来又翻过去。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木”字,最后一笔收得太用力了。像一个人握笔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