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从车棚走出来。
猪哥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又蹲下来看链条。
“真的好了。”他转了两圈脚踏，链条发出均匀的声音。
老本已经走在前头了，书包一颠一颠的，几步以后又放慢速度等他们。
阿汪跟上来说：“老本你这手可以啊，链条卡成那样都能接。”
“没卡死。”老本说。
“那也够厉害了，”阿武在旁边接话，“换我，弄一下午都不一定弄得好。”
老本没说话，伸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手指上的油污已经干了大半，擦不干净，留下一道黑印子。
他们走到校门口那段坡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遮了大半边天。傍晚的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打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亮斑。
猪哥骑上车，链条声音正常了，蹬起来也顺滑。
“老本，要不以后我这车就包给你了。”猪哥骑在车上说。
“可以。”老本说得很自然。
阿汪笑了一下：“你还真不客气。”
老本想了一下，又说：“链条这种小毛病，好弄。要是大件就不行了。”
“啥算大件？”阿武问。
“发动机那种。”
阿汪愣了一下：“谁有发动机啊，都是自行车。”
阿武说：“摩托车有啊，我表哥有一辆。”
老本眼睛亮了一下：“摩托车我还没拆过。”
阿汪说：“那你想拆啥？”
老本没回答。
几个人走到坡底，路口有家修车行，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电动车。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蹲在门口，手里拿着扳手在拧螺丝。
老本又看了一眼。
这次陈渊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家店不大，墙边挂着轮胎和链条，地上有油渍和工具。那个男人手上也是黑的，跟老本刚才手指上的颜色差不多。
陈渊说：“你以后也想干这个？”
老本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他。
“我正想学这个。”他说。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含混，像是嘴里含着东西。
但陈渊听清了。
老本嘿嘿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鼻子上皱起细纹。那笑不是装出来的，是被人说中心事以后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猪哥把车停下，一条腿撑在地上：“学修车啊？”
“嗯。”老本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阿汪说：“那挺好的，以后咱们班自行车坏了都找你。”
“还有电动车。”阿武补了一句。
老本说：“电动车也能修。”
猪哥拍了拍车把手：“那以后我这车就包给你了。”
“链条再卡了就找我。”老本说。
阿汪推了他一把：“别光说链条啊，你得系统学一下。”
老本点点头：“我在看了。”
“看啥？”阿武问。
“我爸以前有本摩托车维修的书，我在翻。”
阿汪说：“那能看懂？”
“有些能。”
猪哥骑上车往前蹬了几步：“那你先拿我车练手。”
阿武在后面喊：“别给他练坏了。”
“不会。”老本说。
陈渊走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看着老本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拇指和食指上，还留着层黑印。
阿清走的时候，他没想过后排还会有这样的人。
他以为最后那排就只剩下打架、睡觉、起哄，还有那种被老师放弃的沉默。
但老本不是。
老本只是话少。
他动手的时候，眼睛里是有东西的。
几个人走到岔路口，阿汪和阿武拐弯走了，猪哥骑车先走一步，剩下陈渊和老本并排走。
那段路没什么人。
老本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使劲擦手指。纸巾擦几下就黑了，他就换一面再擦。
擦了三遍，手指还是有点黑。
“擦不掉。”他说。
“过两天就掉了。”陈渊说。
老本把纸巾团起来，塞进裤兜里。
“你从啥时候开始修东西的？”陈渊问。
“小时候吧。”
“几岁？”
老本想了一下：“我爸修自行车，我就在旁边看。后来他弄的时候我帮着递工具，再后来就自己上手了。”
“你爸是修车的？”
“以前是。”老本说，“后来不干了，去工地了。”
陈渊没继续问。
两个人走了一段，前面就是老本要拐弯的那条巷子。
老本住了脚说：“我到了。”
“嗯。”
老本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链条那个，你要是车有问题，也能找我。”
“我没车。”
“哦。”老本点点头，转身走进巷子。
陈渊站在路口，看他走远。
老本的步子不大，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弯腰去系鞋带，系完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天黑得快。
陈渊回到教室的时候，灯已经亮了。猪哥趴桌子上写作业，鸡哥和马喽在过道里扯皮，阿茹和阿怡坐在前面一排，正低头抄什么东西。
老本还没来。
他的座位空着，桌上放着一把很小的螺丝刀，应该是他自己带来的。
陈渊坐下来的时候，看了那把螺丝刀一眼。
刀口有点磨损，把手上的塑料皮也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金属。但刀刃还是直的，没歪。
猪哥抬起头说：“老本还说要帮咱修风扇呢。”
“风扇坏了吗？”鸡哥凑过来问。
“后面那个，转是转，嗡嗡响，吹出来的风跟没吹差不多。”
鸡哥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后面那个风扇。扇叶在转，但确实有嗡嗡的声音，像是里面卡着什么东西。
“那个去年就响了。”鸡哥说。
“去年是去年，今年热多了。”猪哥拿作业本扇了扇风。
老本从后门进来，手里握着个馒头，咬了一口，把书包放下来。
猪哥说：“老本，风扇。”
老本抬头看了一眼：“明天我拆开看看。”
“真能修？”
“应该能。”
老本坐下来，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从桌肚里摸出那把螺丝刀，看了看刀口，又放回去。
晚自习开始前，还有十几分钟。
教室里的风扇嗡嗡转着，风确实不大，扇叶的声音倒是很响。
猪哥趴在桌上，脑袋枕着手臂，眼睛闭着。
鸡哥和马喽在过道里掰手腕，旁边几个人围着看。
陈渊从桌肚里翻出一个旧本子，封面已经卷边了，里面的纸也皱了。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几行字，是上次写的，关于阿清。
他翻过那一页，在背面空白处写下：
“有人会修风扇，有人会接链条。”
字写得很小，贴着纸边。
写完之后他看了几秒，合上本子，塞回桌肚。
老本坐在旁边，已经开始翻那本摩托车维修的书了。书很旧，封面是褪色的蓝，边角也翘起来。他看得认真，有时候停下来，拿手指在桌面上画几下，像是在琢磨什么。
猪哥睁开一只眼：“你真看懂了？”
“有些地方看不懂。”
“看不懂还看。”
“多看几遍就懂了。”老本翻了一页，继续看。
铃声响起，晚自习开始了。
那个坏风扇还在嗡嗡响着，声音在头顶上转来转去。
老本把书收起来，压到课本底下，又看了一眼风扇。
灯管的白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他心里都有数。
陈渊没看他，但能感觉到老本的那种稳。
跟阿清不一样。
阿清的稳是表面的，底下是躁的。老本的稳是实心的，从里到外都扎实。
阿清走了，老本还在。
而且老本的本事，一天两天学不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本已经趴桌上睡了。
呼吸平稳，像是累了一天的人终于能歇一歇。
几个先走的同学从旁边过去，凳子在地上拖出吱的声音，老本也没醒。
陈渊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看到老本的螺丝刀还放在桌面上，就帮他推进桌肚里，免得掉下去。
走出教室的时候，风扇还在转。
不知道明天老本能不能把它修好。
他走下楼，混进放学的人群里，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梧桐树影罩住半条街。
他走了一段，回头看教室楼的方向。
那一排窗户里，095班的灯还没关。
他知道，老本应该还在睡。风扇的声音在天花板上嗡嗡转着，但风确实不大，吹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灰味，但那是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