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芯》· 第二章 · 暗室
一
验证会结束后的第四小时,我被安置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灯嵌在天花板里,亮得没有影子。墙壁是某种吸音材料,我在里面走了三步,脚步声像被吞掉了一样。床是铁的,被褥是灰色的,枕头下面没有床单——是某种一次性的、像医院里用的无纺布。
这不是宾馆。
是某种——我不确定是什么的地方。
我坐在床边,玉-1在我掌心。它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在等。
手机被收走了。不是抢的,是那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语气说:"王先生,为了您的安全,通讯工具暂由我们保管。"他说"安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不是保护你,是保护别人,不被你联系。
我交了。
但我留了一样东西。
他没搜我。没人搜我。他们是科学家出身,不是情报出身。他们不知道——或者说,没想到——玉-1本身,就是一个通讯器。
它不是用电磁波发射信号。它是用——心跳。
我握着它,每分钟七十二下。它用我的心跳,在和某个我不知道在哪里的东西,保持联系。
我不知道它在跟谁说话。
但它在说话。
这一点,我确定。
二
红色电话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响的。
不是手机。是那种老式拨号电话,放在床头柜上,红色机身,黑色听筒,像是六十年前的东西。它没有线。但响了。
我拿起听筒。没有说"喂"。
因为我知道是谁打的。
电话那头是一个老人的嗓音。中文。标准普通话。每个字都像被熨斗烫过。
"王先生。今天辛苦了。验证会,很好。"
我说:"周临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您已经知道了"的笑。
"活着。但暂时,不能见您。他需要休息。"
"谁在休息他?"
"我们。"
"你们是?"
"国家安全。能源安全。您选一个。"
我说:"我两个都不选。让我出去。"
他说:"出不去。"
"为什么?"
"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因为您现在,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人。不是因为您做了什么。是因为您——知道什么。"
我说:"我知道的不多。"
他说:"您知道得太多了。多到——您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官员的腔调。是一种——老师的腔调。
"王先生。您今天在香山,当着全世界的面,证明了能量可以不守恒。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意味着物理课本要改。"
他说:"不。意味着——石油,完了。"
电话那头,有开香槟的声音。不是庆祝。是某种仪式。液体倒入杯中。冰块碰撞。
"壳牌,埃克森美孚,BP,道达尔——今天下午全球股市收盘时,这四家公司的市值,合计蒸发了一万四千亿美元。"
他顿了顿。
"您按下的不是一个开关,王先生。您按下的是——一个时代的终止键。"
三
电话被换了一个人。
英语。德国口音。女人的声音。冷。
"Mr. Wang. We have a proposal. A very generous one."
"王先生。我们有一份提案。非常慷慨。"
我说:"壳牌?"
"Shell Global. Technology Division."
"你们的车,下午在香山环岛别了周临。"
"那是 a misunderstanding."
"误会。"
沉默。很短。然后她笑了。不是冷笑了。是另一种笑。一种让我后背发凉的、温柔的笑。
"Dr. Wang. Let me be direct. We don't want to hurt you. We want to——help you."
"王博士。让我直说。我们不想伤害您。我们想——帮您。"
"帮什么?"
"Build the factories. Lay the grid. Sell the electricity."
"建工厂。铺电网。卖电。"
"而您——"
"成为——"
她用了三个词。
"the richest man in human history."
"人类历史上最富有的人。"
我说:"你们四家石油公司,加起来控制全球能源的百分之四十。如果我让电免费——"
那个美国男人的声音,插了进来。圆滑。热情。南方口音。
"Hey, Dr. Wang. Nobody said——free."
"嘿,王博士。没人说——免费。"
四
我握紧了玉-1。
它在发烫。不是因为通电。是因为它在听。
它在听这三路人马——国家、资本、不知道哪来的第三方——同时在电话里撕扯我。它在记录。在用我的心跳,把每一句话,编码成某种我不知道的格式,传向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说:"你们四家今天蒸发了一万四千亿美元。你们现在还有钱吗?"
那个德国女人,笑了。
"Dr. Wang. We have been rich for a hundred years. We can afford to be rich for another hundred. Or——we can afford to buy the man who ends the age of oil."
"王博士。我们富了一百年。我们还能再富一百年。或者——我们买下那个终结石油时代的人。"
"买我?"
"Not you. Your switch."
"不是您。是您的开关。"
我说:"开关不在我手里。在玉-1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七秒。
然后,那个中国老人,回来了。
"王先生。三条路。您今晚选。"
"第一条——您把玉-1,交给国家。由我们统一管理。您继续做您的院士。名誉,地位,实验室,经费,一切照旧。只是——开关,不在您手里了。"
"第二条——您把玉-1,交给一个国际 consortium。七国科学院共管。您是首席科学家。但七票对一票的时候,您说了不算。"
"第三条——"他停了停。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第三条,您把玉-1,交给他们。"
"交给石油公司?"
"不。交给——"他换了一个词。一个我没听过的词。
"JADE Committee."
"玉委员会。"
五
电话被挂断了。
不是一声忙音。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有人用剪刀,剪断了某根看不见的线的声音。
然后,房间里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电压波动。是——有人在控制这间房子的电。
,
我站起来。玉-1在我掌心。它在发烫。很烫。像是它在警告我。
门锁被从外面打开。不是刷卡。是钥匙。一把很老的、很重的、铜钥匙。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穿西装的,不是穿军装的。
是一个穿白大褂的、戴眼镜的、头发花白的、看起来像大学教授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他说:"则安。"
他叫我则安。不是"王先生"。不是"王院士"。是则安。
他说:"你师父寄给你的铁盒子。你打开过吗?"
六
铁盒子放在桌上。
不是我师父寄给我的那一个。是另一个。更小。更旧。盒盖上刻着一行字。不是钢印。是手刻的。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像在跟谁较劲。
"燧人计划 · 零号档案 · 仅限001号查阅"
我说:"你是谁?"
他说:"张怀谷。1968年,燧人计划,第一批研究员。编号——零零一。"
他从铁盒里,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电路板。
是一颗牙齿。
人类的。臼齿。被放在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瓶子里有液体。福尔马林。牙齿在液体里,泛着——
淡蓝色的光。
和我胸口的芯片——一模一样的光。
他说:"这是你师父的。"
"1975年。戈壁。实验第三次满功率。玉-α,活性激增。它——咬了他。咬掉了这颗牙齿。然后,把它吞了下去。"
我看着那颗牙齿。
"你师父,没有死在2004年。"
"他死在1975年。"
"2004年死的,是——"张怀谷看着我,用那双三十多岁的眼睛,"是玉-1认主之后,剩下的那副躯壳。"
七
我说:"什么意思?"
张怀谷从铁盒的夹层里,取出一张照片。
黑白。1968年。戈壁滩。一座铁塔。塔下站着一群年轻人。最前面那个,二十多岁。瘦。目光灼人。
他说:"这是你师父。二十六岁。第一批碰玉-α的人。"
"1968年,我们在戈壁建塔。能量束打上电离层,反射回来,烧开了一口井。那口井在六十公里外。水井冒蒸汽。冬天。零下二十度。村民以为闹鬼,把井填了。"
"我们去了现场。测了水温。九十七度。盖革计数器扫了一遍。辐射正常。但我们发现——那口井底下,有一根天然的、富含铁矿的岩脉。岩脉恰好构成了一个天然接收天线。塔发射的能量束,被电离层反射后,精确命中了那根岩脉。岩脉把能量传导给了地下水。"
"那口水井——被玉-α,隔空烧开了。"
他看着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无线输电从第一天起,就不是输电。是——瞄准。是打靶。是你在对着天空开一枪,子弹绕了地球一圈,打穿了你家后院的井盖。"
"而那个靶,可以是——人。"
八
他说:"1975年,你师父做了一件事。"
"他把玉-α,掰成了两半。"
"一半,是电源。就是我们今天在香山看见的那一半。"
"另一半——"
他停顿了一下。
"另一半,他给了你妈。"
"你妈当年不是电力局的调度员。她是燧人计划的,唯一一个,活下来的,非研究人员。"
"你师父把另一半芯片,缝进了你的襁褓。"
"不是缝在衣服上。是缝进了你的——身体里。"
"用一根金丝。金丝的那头,连着他的手指。"
"他用他自己的血,做焊料。把你,和那一半芯片,焊在了一起。"
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B超照片。
1974年。模糊的黑白影像。一个胎儿。在子宫里。拳头大小。胸口的位置,有一个亮点。
不是心脏。心脏在左边。这个亮点,在正中央。胸骨正下方。
和现在,我身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你妈怀孕四个月,去做第一次B超。你师父站在B超机旁边,看着那个亮点——"
张怀谷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哭了。"
"他说——'它选好了。'"
"选的不是实验室。不是国家。不是任何组织。"
"是一个人。"
"一个从出生起,就和玉-α长在一起的、不会被它排斥的、容器。"
"那个人——"
他看着我。
"叫王则安。"
十
我低头。
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块皮肤,和周围的颜色,微微不同。不是胎记。不是伤疤。是——
一种,更深的,蓝。
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我一直以为那是血管。
从出生起就在那里。我妈说是胎记。医生说没事。我自己也从未在意。
现在——
我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那块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
动了。
不是心跳。心跳是每分钟七十二下。这个东西的动,更慢。更深。像是——
大地在脚下震动。
张怀谷说:"则安。玉-1今天在香山,你按下开关的时候,不只是芯片在通电。是你——也在通电。"
"你身上的那一半,和讲台上的这一半,在共振。"
"它们——在找彼此。"
他看着我。
用那双——三十多岁的眼睛。
"你师父用血做焊料。把你焊进了玉里。"
"现在,玉,要——"
他顿了顿。
"把你——"
"焊回来。"
十一
门锁,在那一刻,被从外面,再次打开。
这一次,不是张怀谷。
是那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
他站在门口。
看着张怀谷。
张怀谷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张怀谷,缓缓退后一步。
让开了路。
那个男人走进来。
他没有看我。
他是看着——我胸口的那个位置。
用一种——
我这一生,从未在任何人类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贪婪。
不是恐惧。
是——
认出。
他说:"王先生。我是周临。国家能源安全委员会,特别事务处。"
"您刚才的电话,是我们打的。三条路,是我们开的。"
"但还有——第四条。"
我说:"什么?"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文件夹。
放在桌上。
文件夹上,只有一个词。
"燧人。"
他说:"1968年,燧人计划启动。目标是战略武器无线供电。1975年,项目被砍。所有资料封存。参与者签保密协议。你师父是最后一个签字的人。"
"他签字的日期——是1975年6月15日。"
"三天后,他死了。"
"死因——"
周临看着我。
"不是心脏病。"
"是——"
他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
一张照片。
1975年。中关村的平房。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示波器旁边。示波器上有一条心跳波形。每分钟七十二下。
那个年轻女人——
是我妈。
照片下面,一行手写字。
是师父的字。
"容器已就位。血脉已确认。玉-α分叉完成。电源一半,留研究所。钥匙一半,缝入襁褓。代号——玉-1。"
周临说:"王先生。玉-1,不是你在实验室里做出来的。"
"是你师父,五十年前,用他的血,和你妈的肚子,和你身上的肉——"
"种出来的。"
房间里的灯,全部熄灭。
一秒。
两秒。
三秒。
应急灯亮起。
暗红色的光。
笼罩一切。
我低头。
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块蓝色的皮肤下面——
有什么东西——
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