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的北海,泡沫经济裹挟着地皮、边贸遍地开花,生意往来全靠线下奔走,通讯手段简陋受限。
街边公用电话永远排着长队,腰间BP机只能被动接收呼叫,跨省联络、长途谈大额订单处处掣肘。
一直熬到1992年底,北海市电信局终于正式开通第一代可全国人工漫游的模拟大哥大,算是彻底打破本地通信的僵局。
这种能跨城使用的正宗漫游机型,当年属于极度紧俏的稀缺资源,不是有钱就能买到,全部凭内部指标分配。
全市第一批投放的移动终端分两个档次,差距一眼就能分清。
十几台低配机型,就是俗称“有线电话移动版”的本地蜂窝机,单机售价一万八千元,仅依托市区单一基站覆盖,一出北海二十多公里信号直接衰减断联,不具备跨省漫游权限。
集团内部,我给每一位部门经理都配齐一台,方便他们在市区跑码头、工地、边贸点对接日常琐事,够用,成本也可控。
唯独那台黑色加长机身的长砖头漫游大哥大,电信局特意给我预留了专属指标,全华海集团仅此一台归我专用。
市面同款正常标价两万四千元,电信局看我常年带动北海边贸、对外招商引资,特意给我让利两千元,最终两万二敲定全套购机、入网手续。
外面黑市上,这种带全国漫游权限的机子已经炒到三万多,有价无市,寻常企业老板根本拿不到指标。
它最核心的价值,就是支持人工漫游。
出发前到电信局登记报备,就能在南宁、广州、海口,甚至北京各大城市正常通话。
接待越南客商远赴广州考察、赴海南洽谈跨境边贸、对接外地大额信贷项目,全程都要靠这台长砖头维持实时联络,换成经理们手里的本地蜂窝机,出城便失联,根本撑不起跨省商务场面。
在那个年代,一台全国漫游大哥大,早已不只是通讯工具,更是个人实力、企业信誉最直观的名片,实实在在推着我的个人品牌往上走了一大截。
外出跑银行洽谈信贷业务,这套逻辑体现得淋漓尽致。
进到银行会议室,不必急着拿出厚厚的资产证明、繁杂的信贷调查材料,只消把沉甸甸的黑色大哥大往谈判桌上轻轻一放,场面立刻不一样。
银行经办、行长一眼就能看懂,能持有全市为数不多的漫游大哥大,企业现金流、综合实力绝对过硬。
很多一两百万的流动资金贷款,对方简单几句问询,省去大半核验流程,签字便能快速放款,效率比同行高出数倍。
平日里应酬消遣,这台长砖头更是自带光环。
偶尔忙完商务饭局,同行友人邀约前往市内歌舞厅、夜总会放松片刻。
只要我手里拎着那只装大哥大的黑皮包,把长长的砖头机身随手搁在桌边,场内一众四川籍服务姑娘目光瞬间发亮。
她们纷纷主动围到桌边,一口一个大哥、老板,说话语气格外殷勤亲近,不停主动搭话敬酒。
旁人身上只有BP机或是普通本地蜂窝机,从来得不到这般追捧。
一台稀缺漫游大哥大,在娱乐场合也成了划分身份层级的无形标尺。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和市保险公司投资科朱科长一同前往海口市,实地考察一宗规模不小的跨境边贸业务。
动身之前,我随身备好面额三百万的银行汇票,本以为足以覆盖大半货款,抵达海口核对订单明细才发现,资金缺口足足还差五百万。
这笔边贸生意时效性极强,供货商不肯延后结账,若是资金跟不上,到手的合作只能白白拱手让人。
朱科长全程看着我用漫游大哥大随时对接北海各类资源,清楚我的信誉与实力,见我面露难色,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掏出办公电话联系北海总部。
他直接拨通市保险总经理专线,把海口当下的紧急情况完整上报,恳请领导特事特办,立刻划拨五百万资金,全力帮我吴总拿下这单边贸生意。
电话那头总经理听完汇报,当即示意朱科长把听筒递给我。
我接过话筒,语气诚恳笃定,向对方郑重承诺,五百万款项先行拨付至海口供货方账户,所有担保、审批、签字纸质手续,等我处理完海南业务返回北海之后,再完整补齐归档。
总经理听完我的口头保证,当即爽快应允,即刻安排财务走加急拨付流程。
整件事没有提前递交资产材料,没有现场签署担保文书,仅凭我一通电话、一句口头担保,五百万资金快速到位,顺利补齐货款,保住了这单关键边贸合作。
从海口返程回到华海集团,这件事很快在公司上下传开。
五百万元仅凭我个人信誉就能临时调用,集团上上下下的员工,私下都打趣称呼我“五百万吴总”。
没有繁复流程,没有纸面签字,单凭一句口头承诺就能调动大额资金,这件事再度拔高了我在北海商界的个人品牌与人望,圈内人人都清楚,吴文伟三个字,便是实打实的信用背书。
机子平日大多交由司机小张保管。
我经常泡在会议室、工地、接待宴席上无暇随身,进出市区办事,都是小张拎着装大哥大的黑皮袋随行。
年轻人心性贪玩,又爱慕风光,常常借着这台全市少见的漫游大哥大,私下给自己的女朋友打电话约会。
久而久之,麻烦接踵而至。
常有陌生来电打到机子上,听筒一接,便是女孩子娇滴滴软糯的声音,张口就喊:“张总,你今天什么时候过来呀?”
起初我还愣神,只能温和解释:“我不是张总,我姓吴。”
对方连忙不好意思道歉,匆匆挂断电话。
类似的误会发生了好几次,每每有外宾、银行领导在场时响起这种暧昧来电,场面格外尴尬,我心里也多有不满。
忙完一段接待工作,我单独把小张叫到办公室谈话,语气严肃地跟他讲明道理。
“这台漫游大哥大是集团专属公务设备,用来对接客商、银行、外地项目,往来的全是几十万、上百万的生意电话。
你私下用来约女朋友,本该留下你自己腰间BP机的号码,让对方有事呼你,不该用公务机私人闲聊。
外人频频打私人暧昧电话过来,不管是谈贷款还是接待外宾,都容易让人误会华海内部管理松散,损害公司和我的个人信誉,往后万万不能再这样。”
小张自知理亏,连连认错,保证往后绝不私用大哥大拨打私人电话,私人联络一律依靠自身BP机沟通,不再闹出类似乌龙。
经这件小事,我也定下一条内部规矩:公务大哥大仅限商务、外事、跨省业务联络,任何人不得私用处理私事,外出保管人必须妥善看管,避免无关私人电话干扰正常工作。
一台沉甸甸的黑色长砖头,见证了九十年代北海边贸与地产热潮里独有的时代规则。
它是稀缺资源,是身份铭牌,是打通信贷、跨省合作的敲门砖,实实在在拉高了华海集团在外客商、金融机构心中的分量,也一步步夯实了我在北海商界无可替代的个人口碑。
直到九六、九七年前后,轻便小巧的诺基亚翻盖机型陆续流入市场,笨重砖头式模拟大哥大才慢慢退出主流,移动通信才算真正走入更轻便、普及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