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街的上午正在从灰白变成淡金。阳光沿着石板路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越过门槛，从门帘底边挤进来，在修复台脚下铺开一层暖色的光斑。沈砚在修复台前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个木盒子搬了出来。木盒不算重，但里面装了七件东西，抱在手里的时候能感觉到重量集中在底部。他把它放在修复台中央。台灯的光落在木盒表面，落在搭扣处那枚已经有些氧化了的黄铜扣件上，在上面反射出一小点暗沉的光。
他打开搭扣，掀开盖子。七件东西从第一集到第三十集一路收集过来的遗物，父亲单人照，1976年合影的翻拍，父亲留给他的第一封信，林秀兰日记的翻拍照片，那本没有封皮的线装书，师父的手抄日记，师父留下的遗信。沈砚把它们一样一样地从木盒里拿出来，在修复台上摊平。每放下一件，他的手指都会在那件东西的表面停留片刻，像在确认它的位置，也像在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触摸它。
第一件，父亲单人照，照片里的人背对镜头，身形清瘦，穿一件深灰色外套，领口内侧有磨损发白的痕迹。第二件，1976年合影的翻拍，三个年轻人站在旧书街入口的牌坊下面，两个女人搂着肩膀，一个男人站在她们身后稍远的位置。第三件，父亲的第一封信，信纸折叠过很多次，折痕已经深到纸面微微发白。第四件，林秀兰日记的翻拍照片，蓝色塑料皮封面，褪色的钢笔字写着"1985年"。第五件，那本没有封皮的线装书，书脊重新上过浆压平，边角的焦黑痕迹在灯光下依然清晰。第六件，师父的手抄日记，封面空白，翻开第一页写着"1986年，他走了"。第七件，师父的遗信，黄色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被拆开了，纸舌微微翘起。
沈砚把它们排成一行。七件东西在台面上依次排列，每一件之间隔着大致相等的距离，像展览馆里的一条展线。他的目光从第一件扫到第七件，然后他坐了下来。他拿起那张1976年的合影，翻到背面。背面那行"1976年，旧书街，最后的合影"下面是"2026年，旧书街，我回来了"——上一集他加上的那一行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背面又写了几行新的钢笔字，写在那行铅笔字的下方。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活着。”
笔尖在纸面上滑过的时候发出细小的、连续的摩擦声。他写完之后停了一下，等墨水干了，然后翻回正面，看了那张合影上的三个人一眼。碎花衬衫的那个笑得灿烂，露出牙齿；抿着嘴的那个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克制；站在后面的那个男人微微侧着头，像是刚说了什么还没说完就被拍下来了。沈砚把照片夹回那本线装书里。他把线装书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在书函的表面停了一下——那张"勿开"标签还在原来的位置，字迹端正。他没有撕掉它，也没有把它遮盖住，只是让那张标签继续贴在那里，让那两个字继续存在。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新的标签，和抽屉里其他标签一样的白色细纸，边角裁齐，和之前贴过的每一张"勿开"标签用的是同一种纸。他拿起笔，在标签上写下了两个字。“勿开。”字迹端稳，笔画清晰，跟五年来写过的每一张标签是一样的。但他的手指在贴上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在覆盖上去之前，他先看着那两个字，然后才把它贴在书函正面。这一次不是怕人翻开，是知道翻不翻开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看过了。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那本书不再需要被保护，也不再需要被锁住。它只是一本书，一本写着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的书，而他已经把它看过、读懂了、记住了。他把它放下，和另外六件东西并排放好。
他把七件东西按顺序收进木盒里。父亲单人照放进去，1976年合影放进去，第一封信放进去，林秀兰日记的翻拍照片放进去，线装书放进去，师父的手抄日记放进去，师父的遗信放进去。没有叠放，没有压住边角，让每一件东西都在木盒底部占据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他把盖子合拢，搭扣扣好，然后抱着木盒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书柜前面。书柜的门还关着，锁挂在门鼻上。他把木盒放进书柜的最底层，放在原来的位置上——那个位置还留着上一次他放进去时留下的浅淡灰尘印记。木盒落在木板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结实的响声。然后他关上了书柜的门，把锁挂回去，插好。
他走回修复台前，把那本《替身》小说拿起来。他已经翻到第三章了，白色纸面在灯光下依然反光。他翻到第三章的中间部分，手指顺着字行移动，逐句地看过去。小说里写的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人物是虚构的，地名是虚构的，大部分情节也是虚构的。但在第三章中间段落，有一段关于"替身秘术"的操作步骤的描写。他看了一遍，然后看第二遍。
那些步骤，跟那本线装书上的描述，一模一样。不是相似，不是接近，不是同一个主题的不同表达——是逐字逐句的对应。像是作者曾经翻阅过那本书，记住了其中的内容，然后用一种重新组织过的语言把它们嵌入了自己的故事里。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笑，但他合上书之后，手指还搁在封面那两个字上。他坐在修复台前面，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台面上，落在那本白色封面的书上。他翻开第四章，继续往下读。旧书街的白昼正在缓慢地向前移动，阳光沿着书脊移动，沿着他手指的轮廓移动，沿着那些被翻过的页码的边缘移动。他坐在那里，读着一本与他有关的书，书里有一些他见过的东西，也有一些他还没有见过的东西。他还不知道这本书的结局是什么。但他知道，写完这本书的那个人，一定也翻过那本线装书。
他翻到了第四章的第二页。一个关于旧书街的段落出现在那里，写的是“那条街的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铺子，招牌是木头的，写着四个字。”沈砚的手指沿着那行字移动，停在了那四个字的描述上。然后他继续往下读。
木盒子在书柜最底层安静地待着。搭扣扣好，盖子合拢。那本线装书被夹在其他六件东西之间，正面朝上，“勿开”标签贴在上面。沈砚翻到了第四章的第三页。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手指和书页都照得很暖。他继续读着那本白色的、还没出版的书，坐在修复台前面，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像任何一个翻开一本书、从头读到尾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