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手指还停在《替身》第一页的第一行字上。那行字被印在白色纸面上，干净的黑体字，带着刚印刷出来还未被时间抚摸过的锋利边缘。"所有被替身换掉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原本是谁。"他的手指沿着那行字的底部移动了一下，还没有读完第二行，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串他没有存过但已经记住了的号码。老太太家的座机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是中年女人的，带着一种急速穿过后院跑回客厅接电话之后还没有平复的喘息："沈砚你快来，我妈不行了。"
沈砚合上书，站起来。那本书在他合拢的瞬间露出扉页上的书名，白色的封皮反了一下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台面上摊开的那本《替身》小说，第一页还朝向灯光。他没有翻过去把它合拢，就让它那样摊着，然后转身推门出去。旧书街午后的阳光正在减弱，从暖白变成淡金，石板地上的影子开始斜拉。他穿过旧书街的时候步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医院的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沈砚走到护士台前面问清楚了病房号，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右转，推开了一扇半掩的门。病房里很安静，安静的来源不是没有人，是因为所有会制造声音的东西都被调到了最低音量。监测仪在床边低声运转，屏幕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输液管里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间隔均匀。老太太躺在床上。她的头发散开了，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整整齐齐，白色的发丝散在枕头上，薄薄的，有些稀疏。她的脸比上一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撑起皮肤，下颌的线条在灯下显得清晰。鼻孔里插着氧气管，口鼻之间罩着一个透明的面罩，她的呼吸很浅，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经过反复的确认才肯继续下去。
沈砚走到床边。他没有拉椅子坐下，就站在那里，站在白色床单和被子的边沿旁边。老太太的眼睛原先闭着，像是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她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抬了起来。那眼睛比以前更浑浊了，瞳孔周围的光泽稀薄，但她认出了他。她看着沈砚。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动作很慢，像是有很多力气还没有被分配给它。她的手背上有输液留置针，医用胶带固定着针头和皮肤之间的连接。她的手向着沈砚的方向伸过去，手指张开了一些。
沈砚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老太太的手很凉，像被风吹了很久的旧书封面，干燥、薄而轻。他握着它，没有用力，只是把它拢在掌心里，维持着它伸出来的那个高度。老太太看着他，嘴唇在氧气面罩下面动了一下，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传过来，是一句破碎的、被呼吸和面罩分成了几段的话："你……见到他了？"
沈砚俯下身，靠近她耳边。"见到了。"他说。老太太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很用力，只是一种轻微的、向他的方向靠拢的动作。然后她嘴角向上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凑得这么近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全部需要被完成的事情之后，最后确认了一下的表情。然后她的手指没有动，眼睛慢慢合上了。监测仪上的波形从有规律的起伏变成了一条直线，声音变成了一个持续的、不变的平音。
沈砚没有松开她的手。他握着那只手，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身后的病房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脚步声急而重。他没有回头。一只手从他身侧伸过来，把老太太的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接了过去，他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
走廊的窗口在尽头的位置，打开了一扇窄窄的窗，外面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傍晚温度下降时特有的那种凉意。沈砚站在窗口前面，没有往外面看，目光落在窗台边上贴着的禁烟标志边缘，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1976年的合影。照片的边角比一个月前更卷了一些，因为被翻看的次数增加了。他把它翻到背面，背面那行"1976年，旧书街，最后的合影"下面多了一行他之前写的字——"2026年，旧书街，我回来了。"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走出医院大门。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修复台上那盏台灯。灯光落在台面上，落在那本还摊开着的《替身》小说上，第一页的第一行字被灯光照得很清楚。"所有被替身换掉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原本是谁。"沈砚在修复台前坐下来，把书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他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面，按了三秒，没有移动，感觉纸面的微微凸起和黑体字边缘的锐利触感。他把手收回来，拿出手机。屏幕上还保留着刚才那条短信界面，他输入了两个汉字："还在。"点击发送。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锁屏。屏幕的光亮着。
过了大约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对话界面上多了一行字："在呢。"两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字符。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重新看向那本书的第一页。"所有被替身换掉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原本是谁。"他看完了那行字。然后他翻到了第二页。
旧书街外面的夜风从门帘底边渗进来，在修复台面的边缘绕了一下，然后消散了。台灯的光还亮着，照着摊开的书页，照亮了第二页第一行的开头。沈砚坐在灯光下面，低头看着那本白色的、崭新的、还没有出版的《替身》小说。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响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和书架吸收干净了。他翻到了第三页。第四页。他坐在那里，慢慢地看着。风从门帘底边渗进来又消散，台灯的光线保持稳定，页码在安静地被翻过去。在深夜里，他继续读着那本白色的书，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照在那些书页上，照在书名"替身"两个字上。他的手指沿着字行移动，一个段落接一个段落地看过去。
这本书里有一些他熟悉的段落，有一些他从未看见过的句子。第二页的中间部分有一段关于旧书街的描述，其中一句提到了牌坊上的字。他的手指在那句话下面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看。翻到后面，翻到了那本线装书里的某些情节的变形，像是有人把一本旧书的内容拆散之后重新排列，在一个新的故事里再次排列出来。沈砚看着那些文字，看着那些他曾经在一本没有封皮的线装书里读到过的细节，在这个崭新的纸面上，被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重新写了一遍。然后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更后面的部分。书还很长。他还有很多页要读。他坐在那里，读完了那本书的第一章。然后翻到了第二章。第二章的第一页上，开头写着一句话，是老人对年轻人说的："有些东西你看不见，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沈砚的手指停在那句话下面，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往下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