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从旧书街东面的楼顶漫过来，沿着瓦片和屋檐的轮廓滑落到石板地上。旧书街正在醒来。第一拨摊主把卷帘门拉起来的声音、帆布被抖开的声音、纸箱被搬动的声音，从街口开始蔓延，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沈砚坐在修复台前面，台面上放着那个信封。父亲的信封。他昨天从青岩镇带回来的，还没有拆。
他伸手把信封拿起来，用指尖沿着封口边缘摸了一圈，然后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折了两次，纸面干净，没有其他附件。他展开纸。父亲的笔迹，跟那封"别找我。也别问我是谁"的留信略有不同，字距更宽一些，像是写的时候知道收信人不会是陌生人，所以不必把字挤得太紧。信很短，只有两段。
第一段："当年想用你当替身的那户人家已经散了——四十年过去，恩怨已了。你自由了。"
第二段："但如果你选择继续躲着那本书，那就一辈子躲，我知道你也能做到。如果你选择把这条路走通——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你师父教你的手艺就是最好的路。"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沈砚把那两段话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恩怨已了。你自由了。他坐在修复台前，手搁在信封上，安静了几秒。窗外旧书街的声音还在持续，帆布被抖开的哗啦声、板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响、有人在街口打招呼的笑声，一层一层地叠加在一起，像一条不会停下来检查自己流速的河。
沈砚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方那块挂了五年的招牌。深棕色的木底，"古籍修复"四个字，金漆写的，这些年被风吹日晒得有些褪色了。他把梯子搬出来，架在门头上方，然后踩上去，把那块旧招牌摘了下来。旧招牌的木料很沉，他两只手托着它的边缘，把它慢慢从墙面上取下来，然后顺着梯子一级一级地退下来，把它靠墙放好。老周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闷闷的，带着刚开店不久的慵懒："你干嘛？拆家啊？"
沈砚没有回答。他转身回到铺子里，从修复台下面拿出一块新木板。木板是前几天就准备好的，暗红色的木料，边缘磨得光滑，背面用桐油处理过，不会受潮变形。表面已经刷了一层底漆，等干了之后，他拿起细毛笔，蘸了黑漆，一笔一划地写上去。"古籍修复"四个字写在最上面一行，字体跟原来的招牌一致，笔画端稳。下面一行写了四个字，比上面的字小一号，写在"古籍修复"的正下方——"因果可问。"他把新招牌放到一边等漆干，然后站起来，把旧招牌搬进了铺子里面，靠在墙角。
阳光正在升高。旧书街上午的光线开始变亮，石板地上的影子从长变短。沈砚把那块新招牌搬出来，架在门头上方，他踩着梯子把新招牌挂上去，用螺丝固定在原来的位置。拧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他听见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没有调侃，没有多余的语气，就一个很短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词："好。"
沈砚拧好螺丝，从梯子上下来，站在地上，抬头看那行字。阳光正好从街口的方向照过来，落在新招牌的表面上，把"因果可问"那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笔画都明朗地展现在光线下。那四个字的字体跟"勿开"标签是同一种，同样端稳的细笔字，竖画垂直，收笔处带着一点点顿力。但"问"字下面多了一横，像是写的时候有意让这个字的结构更稳一些。他把梯子收起来，靠墙放好，然后站在铺子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
旧书街的上午正在变得热闹起来。他站在新招牌下面，风吹过来，把他衬衫的衣摆吹起又放下。他转身进了铺子。
第二天早上，沈砚刚泡好茶，门就被推开了。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戴着一副黑框圆眼镜，怀里抱着一本书。那本书跟沈砚经手的任何一本书都不一样。它太新了。封面是白色的，用纸厚实光洁，像刚从印刷厂出来的，还没有经过任何一位读者的手。边角锋利，纸面平整，没有折痕、没有磨损、没有翻动多次后留下的微微凹陷。白底黑字，封面上印着两个字——"替身。"
沈砚端着茶杯，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然后放下茶杯。年轻人走到修复台前，把那本书放在台面上，边角对齐，摆得很正。"师傅，"他说，"我这本书还没出版，是我朋友写的。我翻了一遍之后，总觉得它不该被印出来。您能帮我看看吗？"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封面那两个字上。印刷体，宋体字，笔画均匀清晰。"替身"。"你这书，"他说，"你朋友写的？"年轻人点头："他写了一年多，最近找了出版社，马上就要下印了。但我看了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该被印出来。"他的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您就帮我看看，是不是我的感觉有问题。"
沈砚看着那本书。白色的封面，黑色的字，没有腰封，没有推荐语，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两个字。"替身。"他的手从杯沿上移开，悬在书封上方，停了大约两秒。然后他落下去，翻开了封面。扉页上是书名和作者名。作者名他没见过，是一个普通的名字，印在扉页偏下的位置。书的内容他从头翻了几页——翻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页都会停留几秒钟。年轻人的朋友写的，小说，虚构的。但有些细节和那本线装书里的描述一模一样。不是巧合的相似，是几乎逐字逐句的对应，像是作者曾经读过那本书，然后把它改写成了一个当代故事。
沈砚把书合上。"书我先留下，"他说，"明天你来取。到时候我跟你说。"年轻人点头道了谢，转身走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砚把那本《替身》放在修复台中央，没有翻开。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书柜，那本线装书就锁在里面。隔着一层柜门和一层木盒盖，和这本新的、还没有出版的书之间，隔了四十年的距离。他坐在修复台前面，面前是那本崭新的《替身》，旁边是那杯没有喝完的茶。阳光正在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书白色的封面上，把"替身"那两个字照得清清楚楚，明亮得像是刚被写上去的。他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到第一页，然后从第一行字开始读了。"一个关于身份的故事，一个关于被替换的秘密，一个在四十年前开始、至今尚未结束的交换。"他读完了第一页，然后翻到了下一页。阳光下，那本书的新纸的边缘还带着裁切之后留下的锋利触感，像是它刚刚降生，还没有被人用力翻过。但里面的故事不是新的。他的手指沿着第一页底部的行末移动，然后翻到了第二页。他没有把那本线装书从书柜里拿出来对比，也没有去翻开那个木盒的盖子。他只是坐着，读那本年轻的新书，读一本关于"替身"的当代故事，故事里面有一些他从另一本书上看过的情节。
他把第二页读完之后，翻到了第三页。那本崭新的书在修复台中央摊开着，白纸黑字，像一扇刚刚打开的门，门里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了。他继续读了下去，没有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