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推开铺子门的时候，旧书街的早晨正在从门帘底边渗进来。他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木钩上，顺手把那个信封从内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父亲的背影还在他脑子里，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打开它的时候。他需要先坐下来，把呼吸调匀，把手放在修复台面上，感受木纹的温度和台面的平整。他刚在修复台前坐下，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不像是用手掌拍的，像是用指节在木门框上叩了两下，力道均匀，不急不缓。沈砚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僧袍的和尚。年纪很大了，头发剃得干干净净，头皮上有一层浅淡的老年斑。他的身量不高，脊背微微佝偻着，但肩膀是平的，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压了很多年、却没有折断的树。他怀里抱着一本书，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着，布角的系带打了一个极简单的结。
"施主，"老和尚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日子磨薄了的沙哑，"能不能帮忙修一下这本经？念了几十年了，页都散了。"沈砚低头看着他怀里的那本书。蓝布被揭开之后露出来一本佛经，封面是深褐色的粗纸，边角磨得发毛，纸页薄到几乎透光，边缘被多年的翻动磨成了弧形的弧度。经书的麻线断了好几处，有几页已经脱离了书脊，散落在封皮内侧，像一片已经失去黏合力的旧物。
"能修。"沈砚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坐。"
老和尚跨过门槛，低头合掌说了一句"阿弥陀佛"，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的。他走到修复台前，把经书放在台面上，然后退后一步，没有坐。沈砚在修复台前坐下来，把佛经拉到面前。他的手指先触了一下封面——纸面被多年的手掌摩挲得光滑发亮，边角的纤维已经密实地贴合在了一起，像是被无数次触摸压实了。他翻开了第一页。指尖触到经文字面的那一瞬间，景象涌了进来。与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一座旧庙。正殿不大，梁柱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殿内没有佛像，没有供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青砖地面。地面上一排一排地摆着东西，用白布盖着，白布下面是人形的轮廓，一具一具的，沿着大殿的纵轴排列。每一具白布下面都安静地躺着一个人，看不到脸，只看到白布被撑起的弧度。几个僧人围坐在那些白布之间的空地上，低声诵经，声音低缓而均匀，像从同一段很长的经文中抽取出来的连续片段，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殿外有人抬着新的白布进来，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们把白布放在排列的末端，然后退出去，没有人说话。沈砚看见那些白布下面的轮廓，有人形大的，也有小一些的，像是不同年纪的人。它们的边角都垂在地上，没有任何动静。一个画面外的信息从纸页纹理中渗出来，像一道无声的注释——那些死去的人都是秘术失败者。有人为了"替身"活下来，就有人因为"被替"而死。
沈砚的手还按在纸面上。他的手指没有抖，但停住了，停在经文的字行之间。他看着那些白布下方安静地躺着的轮廓，一道白布一排的，沿着殿内延伸出去。他明白了。四十年前父亲抱着他离开旧书街，不是因为那本书"有问题"——书本身只是载体，是因为那本书会招来"会使用它的人"，而那些人的"使用"意味着有人会躺在这种白布下面，不会再起来。师父守了那本书一辈子不肯让任何人翻，不是故弄玄虚。他知道那些人如果找到了那本书，会有更多的人被裹进白布里面。他守着书，就是守着那些还没有被盖住的人。
沈砚合上佛经。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手指沿着纸页的边沿合拢，像是不想让纸页发出任何声响。他把佛经放在台面正中，开始修复。先补裂口。经书有几处纸页从中间裂开了，裂缝不大，但贯穿了整页纸，他沿着裂缝涂上极稀的浆糊，用薄如蝉翼的补纸覆上，再用砑石压平。补纸的薄厚和原书一致，覆上去之后几乎没有接缝。然后重新穿线。原本的麻线已经断了四段，他拆掉残留的线头，换上同色的新线，沿着原来的孔位穿过去，一针一针的，针脚对齐，间距均匀。最后换封面。原来的封面已经磨得太薄了，边角卷曲成深褐色的弧面，他用一张同质地的粗纸重新做了一面，做了旧色处理，让颜色和原来的书脊深度一致。他做得很慢，每一步都比平时更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刚才看见的那些白布。但每一刀都准，每一针都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偏移。
修好之后，他站起来，双手把佛经捧起来，递向老和尚。老和尚接过去的时候双手合拢，掌心贴着经书的封面，没有立刻收回去。他低头看着那本经书，像是在确认它的完整。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沈砚一眼。他的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下。"施主，"他说，"你身上有因果。"沈砚没有说话。他站在修复台后面，手还保持着刚才递书时的姿势，没有收回来。老和尚看了他一会儿，像是看完了什么，然后把目光收了回去。"但因果不是债，是路。"他把佛经夹在腋下，转身朝门口走去。僧鞋踩在旧书街的石板路上没有发出声音，脚步声极轻，像被石板吸收了。他的背影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侧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轻轻晃动了几下，然后静止了。
沈砚站在铺子里，没有动。他看着门帘静止下来，看着那扇被掀开又合拢的门框。他转过身，走回修复台前，把父亲给的那个信封从内袋里掏了出来，放在台面正中央，没有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书架上的书一排一排地排列着，有的已经修过了，贴着他写的"勿开"标签，有的还没有被打开过。他修了五年书，给每一本修好的书贴上了"勿开"标签，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书里面到底写了什么。有些书如果被打开，就会有人躺在白布下面，不会再起来。有些书如果被打开，就会有人发现他本来是谁。有些书如果被打开，会烧掉炉膛，会诞生无名的尸骨，会让一个父亲抛下刚满月的孩子连夜离开。
他走回修复台前坐下。手放在信封上，没有拆。"看完了决定。"父亲说的。他现在看完了那本线装书，看完了佛经里那些白布，看完了父亲四十年写的句子，看完了师父手札里藏了三层的话。他还没有拆开这个信封。他知道信封里可能有更多他需要知道的东西，也可能只是一句他已经知道了的话。他把手从信封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然后抬眼看了看窗外。旧书街的天色正在从淡灰变成浅金，阳光正在从东面的楼顶爬上来，沿着石板路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他坐在修复台前面，面前放着那个未拆的信封，手边放着刚刚修好的佛经原来躺过的位置——上面没有留下"勿开"标签。他第一次没有给修好的书贴"勿开"。
佛经不需要。它的因果已经了结了。那些白布已经被超度过了，那些诵经的声音已经持续了很多年，那些人的名字已经没有人记得了。他坐在台灯下面，目光落在信封上，但没有拆开。他只是在想，那些躺在白布下面的人，当初有没有人打开过一本不该被打开的书。他把那个信封从台面中央拿起来，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没有拆。收好之后，他把手放回修复台面上，没有翻书，没有拿起骨签，只是坐着。阳光正从旧书街的东面照进来，照在他手背上，照在空空的修复台面上，照在那个佛经离开之后留下的浅淡压痕上。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像两滴水落在木头上，然后停住了。他没有拆开那个信封。
但他在想，如果父亲让他"看完决定"，那他应该先看完那些还没有被看清的部分，然后再决定往哪个方向走。他把手从信封上移开，然后翻开了一本新的待修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