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不大。比沈砚想象中更小一些,大约三四步宽,墙是砖砌的,表面覆着一层深绿色的青苔,沿着砖缝生长,漫延到墙角一株半枯的桂树根部。桂树的叶子已经掉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午后的风里轻轻翻动,发出干燥的、互相碰撞的沙沙声。院子中央放着一张旧藤椅和一把木凳,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靠背的藤条有几处断裂了,用细麻绳重新绑过。木凳的腿有一截垫了厚纸板,让凳面保持水平。它们之间隔着一张小木桌,桌子不高,桌面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茶杯。茶杯是普通的白瓷,有一杯的口沿崩了一个很小的缺口,像被碰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有换。
沈念在藤椅上坐下来。他坐下来的动作比四十年前慢了太多——不是单纯的速度变慢,而是身体对下降的过程需要更多的协调和把控,每下沉一寸都像是在和关节的阻力商量。他坐下之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脊背靠住藤椅的靠背,然后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沈砚坐在他对面的木凳上。木凳比藤椅矮一截,他坐下来的时候视线略低于父亲,需要微微抬眼才能与他对视。
沈念把紫砂壶端起来,倒了两杯茶。茶汤是浅琥珀色的,水汽升起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极淡的药草香气,像陈年的老茶存放太久之后的那种气味。他把一只茶杯推到沈砚面前,然后端起了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你翻过那本书了,”他说,“知道它讲的是什么。”不是问句。
沈砚点头。他把那杯茶端起来但没有喝,握在手里,感受杯壁的温度穿过瓷面传到他的掌心。“那你应该也能猜到,”沈念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接下来的话他需要从胸腔更深处的地方把它推出来,“那种东西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会怎样。”他顿了一下,把茶杯搁在桌面上。“四十年前有人想用那本书里的秘术让你变成另外一个人,去替某户人家的孩子承受一笔代价。”
沈砚握着茶杯的杯子没有动。“什么代价?”他问。沈念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桂树根部那片青苔上,像是那个答案不在他记忆的表层,需要沉下去才能捞上来。“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他说,“我只知道那本书被那些人翻过之后,我抱着你连夜离开了旧书街。”他的声音在“连夜”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这两个字里含着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一部分。“你师父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我把书交给他,把你也交给他。然后我走了。”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比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像在指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没有具体的落点。“走得越远,那些人就越不会找到你。”
后院的安静被桂树的叶子声填满了一会儿。沈砚看着父亲的脸。他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歉意,也没有那种“我做了正确的选择”的确认。他只是一种陈述,像在说一条他已经走了很多遍的路,每一个转弯都记得,每一个岔口都知道通往哪里。“那现在呢?”沈砚问,“还有人知道那本书在哪吗?”
沈念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但那口茶在他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时间。然后他把茶杯放下,茶已经凉了。“有。而且他们快找到你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那些字像是刚从水面浮上来就消散了。他低下头,手伸向藤椅旁边的小几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米白色的,没有封口,边角压得很平。他把信封放在小木桌上,推到沈砚面前。“你回去再看,”他说,“看完决定——是继续躲,还是把这条路走通。”
沈砚没有接过信封。他先看着它,看着信封上那些折痕和边角微微卷起的痕迹,确认了它。然后他伸手把它接过来,没有拆开,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
他站起来。木凳在他起身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移动声。他走了两步,在通往前厅的门口停住了。他侧过头,看着还坐在藤椅上的那个老人。“那些人,”他问,“他们想要我替谁?”桂树的叶子又响了一阵。沈念坐在藤椅上低着头,没有抬起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一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没有出声。沈砚等了几秒,等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回答在空气中散尽了,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前厅。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门框上的铜铃响了一声,短促的,然后被木门隔断的声音吞没了。院子里的风还在吹,桂树的叶片在风中翻动着,发出干燥的沙沙声。藤椅上的沈念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株半枯的桂树根部,落在砖缝之间蔓延的青苔上,像是那一片苔藓比他面前所有的事情都更需要被注视。他的脊背微微弓着,双手平放在藤椅的扶手上,手指保持着刚刚放下茶杯时的姿势,没有收拢也没有张开。那个动作持续了很久。
后院的阳光正在慢慢偏移,从桂树上方移到了墙头,把整面墙的青苔照出一层浅绿色的光泽,然后从墙头滑下去,滑到了院墙的另一侧。坐在藤椅上的人没有跟着光线移动,他就停在那里,安静地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