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指尖还搁在书封上。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手背的轮廓和书函表面的纸纹都照得很清楚。他没有抬头看对面的老人，也没有看周围的书架和那盏旧钟，目光落在他手指底下的封面上。这本是给你的——老人的声音还在他耳边。他说，这本是给你的。没有说什么时候打开，没有说里面是什么，只是把它放在台面上，推到他面前。现在他的指尖正按着那本书的封面，纸面的温度是温的，边角压平，浆糊干透之后表面微微发涩，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许多次，但每一次抚摸都很轻，没有留下磨损的痕迹。
他翻开了第一页。
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瞬间，景象没有像以前那样猛地冲进来。它们是缓缓浮现的，像水从泉眼渗出来一样，一层一层地漫上来，然后在他面前铺展开来。不惊悚，不混乱，没有任何让人想要合上书的冲动。只有一个男人，坐在同一张修复台后面。修复台上的绿罩台灯亮着，灯罩的弧度和角度跟他现在看见的一模一样，桌面上摊着一本书，书页翻开着，但没有人在修它。男人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酒杯，杯里是透明的液体，他端了很久没有喝，只是握着。墙上挂着一本旧日历，翻到某一页，除夕，那一页被红笔圈过了，像是每年都会在那一天做一个标记。男人对着对面的空椅子说话，椅子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背对着镜头，只能看见白色的纸背。他说的话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的嘴唇在动，沈砚看清楚了他说的话。“应该会走路了吧。”他说完这句话，把酒杯端起来，浅浅地喝了一口。
景象散去了，换成了新的画面。同一个男人，不同的年份。台面上摆着一个小蛋糕，很小，大概只有手掌那么大，蛋糕表面插着一根蜡烛，已经点过了，烛芯上还有一小截黑色的烧痕。男人一个人坐在蛋糕前面，等了一会儿，像是没有等来任何人，然后他自己吹灭了蜡烛。他说了一句：“十五岁了。”没有庆贺的语气，只是一句被放在那里的话。景象又散去，换到了另一幅画面。男人在修一本旧书，手里的镊子正夹着一片补纸，这时有人从外面走进来，大概是个客人，手里拿着一摞刚收来的旧书，随口说了一句：“我刚从旧书街收来的，你看看有没有能留的。”男人的镊子停在半空中，顿了两秒。他的目光没有从书页上抬起来，但镊子停在那里，像是被什么短暂地冻住了。然后他又继续动作了，把那片补纸覆上，用小刷子压平，没有回应那句话。
沈砚的手指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触到了纸面。景象以不同的年份、不同的片段涌入他的视线：四十岁的沈念，五十岁的沈念，六十岁的沈念，坐在同一张修复台后面，坐在同一个位置，面对同一张空椅子。每年在某个固定的日子里，他会停下来，说一句话，像一句没有被邮差带走的话。“应该会修书了吧。”有一年他说。“应该长很高了吧。”另一年他说。“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了。”又一年他说的。说完之后，他往往沉默一会儿，然后继续修手里的书。那些景象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一个人在很多年里重复做同一件事——在固定的时刻停下来，说一句他无法寄出去的话，然后继续生活。
沈砚翻到了最后一页。这一页的景象跟之前的略有不同。男人还是坐在同一个位置，但这一次他的面前没有书，没有酒杯，没有蛋糕。他面前只有那张空椅子和椅子上的相框。他的目光落在相框上，很久没有移动。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是沈砚翻完这一整本书以来听见的最轻的一句。他说：“如果他永远都不知道我，那我就永远做他的陌生人。只要他活着，我就做陌生人。”
景象消失了。沈砚的手还按在纸面上。他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纸面的字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笔迹清瘦而端正。他把书合上了，合拢的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让那些纸页闭合得太快。合好之后他把书按在台面上，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这些字，”他说，“你从来没寄过。”他的声音很稳，但那稳是一种需要支撑的稳，像一根已经被压到了极限的弹簧。
对面的老人没有抬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正在修复的书，镊子还夹着一片补纸。“没法寄，”他说，“寄了就会有人找到你们。”沈砚把那本书往自己这边收了收。“那你现在给我看，”他问，“是因为那些人还在找你？”老人的镊子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夹着那片补纸，把它放在了书页的裂口处，用小刷子压平，压得很仔细，从中间向边角推开。做完这一步之后他放下镊子，抬起头看着沈砚，说了一句：“先修书，先修书。”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手下的那本书。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书名，没有题签，没有作者的署名。但他已经看完了里面的内容，他已经知道它记载了什么，它的每一页都是一封信，信上面没有寄件人和收件人的名字，只有一个人在很多年里对自己说过的话。他把它合好，搁在修复台的边角，没有放回书架。
那盏绿罩台灯还亮着。对面的老人已经重新低下头去修那本没修完的书了，镊子夹着补纸，砑石沿着边缘压平，动作的节奏跟之前完全一样，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像是他只是在做一件他每天都在做的事情。沈砚坐在修复台的另一侧，看着那本书，看着对面那个人。他有一整本书要说的话放在他面前，那些话被写了四十年，现在他才看到。他没有急着带走它，也没有急着翻开看第二遍。他把它搁在手边，搁在台灯的边缘，搁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像一件不属于任何一方、但终于被放在了同一个平面上的东西。
墙角的旧钟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移动着，铺子里的光线没有变化，灯罩里的灯泡依然亮着，散发着固定的温度和亮度，像是时间在这里已经走了很久。一个白发老人坐在修复台的这一侧，一个握着书的手还没有完全松开。他们之间隔着那本书，隔着四十年的空白，隔着没有寄出的字。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我先拿走看。”他说。老人没有回答。他的镊子还夹着一片补纸，放在纸面上，用小刷子压平，再用砑石轻轻滑过去。那是一个做了几十年、熟悉到不需要再思考的动作。沈砚没有再看那本正在被修复的书。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放在膝盖上的书，看着那个没有字的封面，他知道里面全是字。他只是需要找个地方，安静地、不被打断地，把那些字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