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推开那扇半掩的门，铜铃在他头顶响了一声。声音不大，短促的，像水滴落在铜面上，然后迅速被室内的安静吸走了。书店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主要是暖黄色的——来自修复台上那盏绿罩台灯，灯泡的瓦数不高，光线被灯罩拢成一圈有限的亮区，落在台面上，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本书上，落在一双正在修复那本书的手上。
那双手上。左手按着纸面，拇指与食指之间夹着一片补纸，补纸的边角被裁得很整齐，大小刚好比书页上的虫洞大了一圈，放下去的时候没有偏移。右手拿着镊子，镊子尖端夹着一片已经涂好浆糊的补纸，他把它覆在虫洞上方，用小刷子顺着补纸表面轻轻压过去，把空气和多余的水分挤出来。然后他放下小刷子，拿起一截圆润的砑石，沿着补纸的边沿慢慢滑过去，压平，让新旧纸之间的交界线几乎看不见。每一个动作，沈砚都认得。他自己每天做一模一样的动作——补纸、压平、穿线。顺序不同，但每一个手型、每一次放纸的角度、每一处压平的力道，都是同一种训练、同一套方法留下来的。
老人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落在台面的书页上，像是一个正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的人，不会因为有人推门进来就中断正在进行的一步。他又补了一张纸，用小刷子压平，用砑石滑过边沿，然后把镊子放下来，拇指和食指松开，让补纸在原位静置几秒。然后他抬起头来。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了两个区域——亮的那半边，皱纹深，皮肤薄，颧骨和眉骨的轮廓在光线下比年轻时更明显；暗的那半边，轮廓藏在阴影里。他的头发全白了，比沈砚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年轻人老了四十岁。但他的眉眼跟那张照片上的脸是同一个。眉骨的弧度，鼻梁从山根到鼻尖的过渡，下颌线的走势——所有特征都在。沈砚站在修复台前面，距离大约两步。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着。
旧钟在墙角走动，秒针的移动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清晰可闻。滴答，滴答，滴答。没有人打破那个安静。老人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一点哑，像是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这个音量和别人说过话了，他说出口的时候那句话的尾端带着一点轻微的沙声：“你师父……还好吗。”
沈砚站在台前，站得很直，手垂在身侧。“他走了。”
老人低下头。他看的是自己手下的那本书，目光落在刚才补好的那张纸上。“我知道，”他说，“他走的那天，我梦见他了。”他又停了一下。“他坐在茶馆里，还是穿那件灰中山装，跟我说：‘他终于要知道真相了。’”
沈砚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墙角的钟继续走。老人把镊子放在台面上，把手里的砑石搁在笔架旁边，然后撑着桌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比沈砚想象中要慢一些，脊背没有完全挺直，但也没有弯——是一个人已经习惯了某种程度的弯曲，不故意去矫正它。他绕过修复台，朝最里面那面墙的书架走去。那是一整面墙的深棕色书架，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老人走到书架前面，踮起脚，从最顶上一层抽出了一个东西，动作不快不慢，像是他已经知道它会从书架的这一格、这个位置被拿下来。他手里多了一本书，线装的，缺封皮，边角的纸页有焦黄的烧伤痕迹，跟沈砚修过的那本一模一样。他走回修复台前，把那本书放在台面上，推到沈砚面前。
“这本是给你的。”他说。
沈砚低头看那本书。纸的年份、磨损痕迹、焦黄边缘的烧伤形状和深浅，跟老太太送来修的那一本几乎无法区分。书函是新做的，深灰色的手工纸，边角压平，浆糊干透之后纸面服帖光滑。封面上没有字。他的手指从台面上抬起来，悬在书封上方大约一指的高度。他的手指没有立刻落下去，停在那里。他能感觉到书函表面纸质的温度，温的，跟室温一样，像是刚从书架上取下来，放了一会儿之后恢复了正常的温度。他的指尖落了下去。
触到封面纸面的那一刻，他没有翻开。他的手指只是贴在那里，感受纸面的质地和边缘的棱线。老人站在修复台的另一侧，看着他。“你不想打开看看吗？”他问。沈砚的手停在封面上。“想。”他说。但他没有翻开。
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本书的封面上，照出纸面纹理的深浅变化和边角处被精心处理过的压痕。老人没有再问他为什么不翻，他只是站在桌子的另一侧，像一尊已经被时间磨损了很多年、但还没有完全倒下的旧物。沈砚看着那本书，看着他手指底下的纸面。他父亲的修书动作和他一模一样。他父亲的修书习惯和他一样。他修复台上那些工具摆放的位置，和他父亲放在这间书店的工具完全一样。他之前以为那些都是他的——他的动作、他的方法、他用镊子的方式。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东西，是从另一双手上传下来的。
他的手还搁在书封上，没有翻开。墙角的旧钟又走过了几个刻度，秒针的移动声在安静的铺子里一下接一下地延续着。他把手从书封上收回来，然后抬头看着对面那个白发老人。“下次再开。”他说。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坐回了修复台后面。他又拿起了镊子，把那本补了一半的书翻到下一页，又继续修了，动作跟之前一样——补纸、压平、穿线。沈砚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握着那本刚刚给他的书，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修书的老人，看着那双手做着他每天都会做的动作。
他没有走。他就站在那里，听着那盏绿罩台灯发出的轻微电流声，听着墙角旧钟一秒一秒地走，听着镊子夹起补纸时与纸面之间的细小的摩擦声。外面青岩镇的旧书街正在被午后的阳光照亮，铺子里的灯还亮着，台面上的纸页还在继续被补平、压合、穿线。一个白发老人坐在台灯下面，低着头，像一个做了很多年、还会继续做下去的人，正坐在那里，修着书，也修着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