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候车厅早晨的光是灰白色的，从顶棚的玻璃窗倾泻下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泛出一种冷而均匀的亮。老周已经站在检票口旁边了，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旅行袋。旅行袋是军绿色的，边角有些磨损，拉链头用一截细铁丝拧着加固过。他站在那里，目光在入口处扫了两遍，然后看见沈砚从自动门那边走过来。
沈砚只穿了一件外套，口袋鼓着，没有拎包。他走近之后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外套的口袋扫到他的裤兜，又扫回他空无一物的双手。“没带行李？”他问。沈砚拍了一下外套口袋：“带了。”老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那个口袋能装多少东西。他把旅行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朝检票口偏了一下头：“走吧。”
两个人过闸机的时候，老周的车票塞在机器里发出“嘀”的一声，他拔出来的时候差点被后面的旅客碰了一下肩膀。沈砚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扶梯下到站台。火车已经停在轨道上了，绿色的车皮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陈旧的光，窗玻璃上映着站台顶棚的钢架结构。他们找到了自己的车厢和座位，靠窗的位置被一个人占了，老周站在那人旁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同志，这是我位置。”那人抬头看了一眼票，把窗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开始移动。先是一排一排的楼房，然后变稀疏，然后变成围墙、仓库、野地和零零星星的菜畦。铁轨两侧的景物从密集的城市肌理过渡到空旷的田野，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变。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茶缸放在小桌板上，茶缸是搪瓷的，白底蓝边，盖子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字。他一直没有说话，不像平时那样开口就是一句玩笑或调侃。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风景上，但并没有真的在看。过了很久，他把茶缸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板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和平常完全不一样。不像平时那样高高扬起的语调，也没有那种故作夸张的腔调，是一种平平的、带着某种突然想通了之后才会有的平静。“我以前嘲笑你，”他说，目光还落在窗外，没有转过来，“是因为我不懂。”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现在懂了——你看到那些东西，换我我早就疯了。”他的声音在“疯了”那两个字上也没有加重，只是平平地说出来，像是在陈述一件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的事情。
沈砚没有转头。“有时候我也想疯。”他说。老周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的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景色已经从田野变成了低矮的山丘，久到列车员推着餐车从过道经过了一次又折返了一次。没有人打破那个安静。它像是两个人之间默认的某种距离，不需要被填满，只需要被允许存在。
几小时之后，列车减速了。窗外的景物变得更加稀疏，电线杆和低矮的房屋慢慢多了起来。沈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纸条已经被他折过很多次了，折痕处的纸面发白，有一道折痕几乎要断了。他看了一遍之后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老周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茶缸在小桌板上跟着他的节奏微微晃动。他睡得很浅，列车减速的时候他就醒了，眨了眨眼睛，坐直身，往窗外看了一眼。“到了？”
沈砚点头。他们一起下了车，走出站台，在火车站外面拦了一辆出租车。沈砚跟司机说了地址，车穿过几条不宽的街道，在一排低矮的建筑中间停下来。司机抬手指了一下右前方：“就那条巷子进去。旧书街，走到头就是了。”沈砚付了车钱，推门下车。
青岩镇的旧书街跟沈砚记忆中的那条街不一样。它更短、更窄，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灰砖砌的，墙面不高，屋顶铺着青黑色的瓦片，檐角有些已经破损了。街上的店铺不多，大约十几家，间隔着几间民房和一棵老槐树。铺子门口的招牌大多是深色的木底，字不大，跟旧书街那种密密麻麻的热闹感完全不同。沈砚沿着街面往里走，数着门牌号。13，14，15，16。17号在街的尽头，一个略微向内凹进去的位置。
沈砚在17号门口停下了。招牌是深棕色的木底，没有灯箱，没有多余装饰，上面用金漆写着四个字——“一念书店”。字是行楷，笔画清瘦有力，像是用毛笔直接写的，然后照着刻出来的。门是木框的，上半部分镶着玻璃，门板被漆成了暗红色，漆面有些旧了，但没有剥落。门开了半扇，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老周站在沈砚身后两三步的位置，没有说话。沈砚站在门口十几米远的地方，没有往前走。他停了大概一个呼吸的长度，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等我一下。”他走到旁边的墙根蹲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他的肩膀微微弓着，脊背的弧线在墙根处的阴影里形成一道不清楚的轮廓。他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脸埋在手掌里，像是需要用这个动作来置换掉什么东西。
老周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走过去，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任何“你还好吗”之类的话。他就站在那几步远的地方等着，像一个知道别人正在做某件只能由他自己来完成的事情的人。
大约过了一分钟。沈砚站起来。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了。表情是平的，额头上的皮肤没有发红，眼角没有潮意，脸上既没有紧张也没有平静，像一层被抹平了之后还没来得及重新显露出任何纹理的表面。他走到书店门口，伸出了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门框内侧装着一只旧铜铃，门被推开的时候它轻轻响了一声。沈砚站在门口，看见了书店里面的景象：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一张宽大的修复台，台面上亮着一盏绿罩台灯，台灯旁边坐着一个白发老人。老人正在低头修书，手里捏着镊子和一片补纸，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的动作极轻极稳，每一段移动都像是被仔细测量过的。他没有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