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推门进来的时候,旧书街上午的光线正在从门帘底边挤进来。她侧身掀帘子的动作比上次慢了一些,像是肩膀的关节不如以前灵活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外套,头发还是梳得很整齐。她走到修复台前,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放在台面上,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纸条是淡黄色的便签纸,边角裁得不太齐,像是从一沓纸上随手撕下来的。沈砚没有立刻拿起来。他先看了一眼老太太的手——她的手放在台面边缘,指节比上次见面时更凸出了一些,指甲剪得很短,修剪得整齐,但皮肤上的斑点比上个月多了一两个。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打开看看。”她说。
沈砚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老太太的手写地址,笔迹比上次修书登记时颤了一些。“青岩镇。旧书街17号。一念书店。”字不大,但笔画还算清晰,只是有几处收笔的地方微微抖动,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沈砚看了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青岩镇、旧书街17号、一念书店。每一个词他都读进去了,读完之后他把纸条铺平,放在台面上,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之后,它们形成了一扇他已经知道了位置、却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推开的门。
“青岩镇,”他说,“离这儿多远?”老太太想了想,没有说具体距离。“坐火车,半天的路。”她说。沈砚的目光没有从纸条上移开。他看见“旧书街17号”那几个字,跟之前在图书馆监控截图上看见的书函上的痕迹,是同一个地方。
“你师父在信里说的那个地方。”老太太补了一句。沈砚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按在纸条边缘,纸面在他指腹下面微微回温,从凉的变成温的。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旧书街上午特有的那种不在乎是否被欢迎的嗓门。“去啊,”老周的声音从门外挤进来,他站在门帘旁边,探了半个身子进来,下巴朝着沈砚的方向抬了一下,“你还等什么?”沈砚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张纸条上,像是在看一个他需要再确认一遍才能相信的东西。“我还没准备好。”
老周“啧”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被自己按回去了。他的头从门帘边缩回去,脚步声回了他自己的铺子。老太太站在修复台前面,看着沈砚低着头的样子。她没有劝他,也没有催他。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砚的手背。她的手比他的凉一些,皮肤薄而干,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旧纸。“想好了再去。”她说。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顺着旧书街的石板路走远,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沈砚坐在铺子里,没有动。那张纸条还铺在台面上,他的手指还按在边缘。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纸条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线,正好落在“17号”那两个字上。
旧书街的夜来得早。太阳一落山,巷子里的温度就开始下降,石板地上最后一点暖意也被风带走了。沈砚坐在铺子里没有开灯。门帘放到底,窗户关着,整个铺子浸在一种均匀的、没有层次感的暗色里,只有门帘底边还渗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痕。他坐在修复台前面,脊背靠着椅背,手搁在膝盖上。那张纸条还铺在台面上,他没有把它收起来。在黑暗里看不清字,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像一件他已经不再需要确认其存在的物证。
门缝下面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硬纸壳的边角先碰到门板底部,然后被人从外面推进来,在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沈砚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是两张火车票,用一根橡皮筋绑着,中间夹了一张便条。便条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字写得很大,像是赶时间,又像是怕看不清。
“明早八点,火车站见。别磨叽。——老周。”
沈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两张火车票和那张便条,看着便条上那几行字。旧书街的夜光从门缝里渗进来,落在橡皮筋的表面上,把那根浅黄色的橡皮筋照出一圈模糊的光。他没有把火车票收进口袋。他走回修复台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是整沓的空白标签。白的、黄的都有,压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没有一张卷翘。最上面一张的边角微微卷起,像是一直没有被人抚平过。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抽屉关上了。然后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木盒子。盒子盖合着,搭扣扣好,里面的六件遗物他都知道在哪里,每一件的位置他都记得。他没有走过去打开它,只是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在黑暗中的轮廓。然后他走回修复台前,把两张火车票和那张便条放在台面正中央,没有收进抽屉,也没有放进口袋,就那样平放着,像两件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带走的东西。然后他站起来,把铺子里的灯关了。
黑暗从四角涌上来,那盏台灯熄灭之后,铺子里只剩下门帘底边那一线光。光很窄,大约两指宽,从门槛与门帘的缝隙里渗进来,沿着木地板的地面向前爬行,爬过一段距离之后撞上修复台的桌腿,然后沿着桌腿的轮廓往上走了一段,在桌面上方散开,变成一小片模糊的亮区。那两片光正好落在两张车票上,把它们照亮了一小部分——边角、橡皮筋的一端、便条上“别磨叽”那三个字的一部分。沈砚站在黑暗里,看着那片光落在车票上。他没有走过去把它们收起来,也没有把它们推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窄光在那两张车票上慢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旧书街外面的夜很安静,路灯的光在墙角铺开,在地板上印出一个长方形的亮框。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片光从车票的左上角移到了中央,久到他自己的影子在墙面上变了一个角度。他一直没有走过去。车票还在那里,明天早上八点,火车站见。别磨叽。他没有把它们收起来,也没有把它们扔掉。它们就在台面上,在没有灯的铺子里,那片窄光落下来,照亮了“别磨叽”那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