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铺子里，锁了门。门锁落下来的时候，金属的碰撞声在安静的铺子里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修复台上那盏台灯。灯光落下来，落在台面上，落在他放在台面中央的那个黄色信封上。信封保持着他从墓地回来时的样子，正面朝上，“沈砚启”三个字对着他，粗笔写的，笔画在灯光下微微凸起，像是写这几个字的时候，笔尖压得格外用力。
沈砚在修复台前面坐了下来。他没有立刻拆。信封就那样放在他和台灯之间，灯光照在纸面上，把牛皮纸的纤维纹理照得分明。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信封拿起来，翻了一个面，又翻回来。他的指尖沿着封口的边缘摸了一圈，封口处没有贴胶带，只折了一道纸舌，压合得很紧。他用修复刀的刀尖轻轻挑开纸舌，刀片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层极薄的阻力被破开的感觉。信封打开了。里面是三张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对折的边角对得很齐，像是放进去之前被人反复整理过，确保每一道折痕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沈砚把三张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在台面上展开。第一张。纸面是米白色的，略薄的纸，摸上去有一种细腻的涩感。字是蓝黑色钢笔写的，笔画清晰，布局端正，每一行字都写在纸面三分之一的位置，左右的边距匀称，像是写字的人习惯了在落笔之前先确定每一行字要占据的空间，然后才动笔。
“沈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我藏了一辈子，终于不用藏了。你父亲叫沈念。他不是不要你，他是不能要你。那本书里的秘密是关于‘身份’的古老秘术——知道的人越少，你就越安全。他离开旧书街不是为了抛弃你，是为了让那本书和书里记载的秘术跟着他一起走远。”
沈砚的目光在“沈念”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把它念出来，但那两个字的样子已经记在他的视线里了，每一个笔画、每一处转折都在他的脑海里清清楚楚。然后他继续往下看，看到这一页的结尾处，停了一下，把第一张纸翻了过去。
第二张。纸面跟第一张一样，字迹也是一样的工整，但这一页的字数比前一页略多，行距稍密一些，像是在写的时候突然有很多话想说。
“我答应了他三件事：第一把你养大。第二教你修书，不让你碰那本书。第三永远不告诉你他是谁。前两件我做到了，第三件到死也没有说出口——但我把它写下来了。”
沈砚的拇指按在“永远不告诉你他是谁”那行字上，按了一会儿。纸面在他指腹的轻压下微微凹陷，边缘的墨迹在灯光下依然清晰。他看了那行字几秒钟，然后继续往下看。
第三页。这一页的字比前两页少一些，每一行之间的空距略大，像是写的人放慢了速度，每写一行就要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再写下没有写下的。
“现在你知道了。你要做一个选择：继续修你的书，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去找他。如果你选择不去，没人会怪你。如果你选择去——你父亲没有死。他在南方一个叫青岩镇的地方。那间书店的名字叫‘一念书店’。他改了姓，但‘念’这个字没有改。”
沈砚把第三页读完。他翻到背面，空了。他把三张信纸重新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信封里。他的动作很稳，折痕对准了原有的压痕，手指沿着折痕压平，没有用力过度，也不偏。信封放好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开始收拾。他坐在修复台前面，手还搁在信封边缘，目光落在台面上那一片灯光照亮的区域。
他拿起手机，拨了老太太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他在哪。告诉我他在哪。”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沈砚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旧书街深夜的虫鸣声在同一个空间里并存。然后老太太的声音传了过来。“青岩镇。旧书街尽头有一家书店叫‘一念书店’。他改了名字——但他一直在那儿。”
沈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然后站起来。他走到墙角，把那个木盒子搬到了修复台上。盖子打开，里面是空的。他转过身，从修复台左侧拿起第一件东西——父亲单人照，泛黄的，边角卷起，折痕很深。他把它放进了木盒里，平放在盒底，封面朝上。第二件，1976年合影的翻拍，三个人的脸在灯光下被盒壁的阴影轻轻覆盖了一半。他把它放在照片旁边，边角对齐。第三件，父亲那封写着“别找我。也别问我是谁”的信，折痕已经被他抚摸过太多次，纸面微微发软。他把它放在合影的上方。第四件，林秀兰日记的翻拍照片，蓝色塑料封面，褪色的钢笔字写着“1985年”。第五件，那本线装书，缺封皮，边缘焦黑。沈砚的手在拿起它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指尖触到了书函的纸面——那种冰凉的触感还在，但没有第一次摸到时那么沉了，像是它的内部温度在缓慢地回升。他把它放进了木盒里，放在最右侧，和其他几件东西隔了一点距离。第六件，师父日记的手抄簿，封面空白，翻开第一页写着“1986年，他走了”。第七件，师父遗信，那个黄色信封，已经被拆开了，封口的纸舌微微翘起。
沈砚把七件东西一件一件收进木盒里，没有叠放，让它们在盒底平铺着，像七件各自占据了一小块位置的展品。他盖上了木盒的盖子，扣好搭扣。
他站起来，环顾铺子四周。满墙的古籍，书脊的排列在灯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颜色。修复台上，骨签、镊子、浆糊碗、补纸、镇纸，每一件工具都还在它们该在的位置。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整沓的空白标签，最上面一张的边角微微卷起，他还是没有把它抚平。
沈砚从门后拿起外套穿上，然后走到铺子门口，拉开门。他没有立刻出去，先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面。台灯还亮着，照在空空的修复台上，台面上没有书，没有工具，只有一片被灯光照亮的木纹。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灯关了。铺子重新沉入黑暗。只有门帘底边还透进来一线旧书街路灯的光。他拉上了门，锁好，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旧书街的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点露水和纸页的气味。他沿着石板路走到街口，在路灯下面站定。街口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路边的墙面又消失。沈砚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弯腰对司机说了一句：“师傅，去火车站。”
车门关上。车窗外的旧书街开始向后移动。先是他自己的铺子，门帘合拢着，招牌在路灯下暗沉沉的，看不清字。然后是老周的店，卷帘门已经拉到底了，只有门缝里还透出一线微光。然后是杂货铺、书摊、卖糖葫芦的那棵槐树。旧书街越来越短，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个长方形的轮廓，被夜色收进了后窗里。
沈砚回头看着那个方向。“古籍修复”四个字已经从视线里消失了。
车继续向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地往后流去。
旧书街消失了。但“古籍修复”四个字还在他脑子里，像碑文一样深，像被时间雕刻过的那些字一样不会消失。他把它也收进了那个木盒子里。一起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