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台的光线比平时调亮了一档。沈砚把那本《修复手札》平放在台面中央，灯光落在深蓝色的粗纸封面上，把纸面的纹理照得分明。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有立刻动手。他的视线落在手札的封底上。那层纸板，他摸过很多次，但只有这次他知道它比正常的纸板多了一层厚度。
他拿起最细的那把修复刀。刀片是他自己磨的，薄而锋利，刀刃的角度刚好能把纸板沿边缘切开而不伤到内部夹层。他把刀尖抵在封底纸板和手札内页的接缝处，然后轻轻用力，沿着纸板的边缘划开了一条缝。动作很慢，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纸板被切开时纤维分离的极细微的声响，像干燥的树叶被从枝头摘下来。
刀片沿着底边走了大半圈，然后沿着侧边向上，在转角处微微收力。沈砚放下刀，用镊子夹住纸板边缘已经松脱的那一层，慢慢向上掀开。纸板分层的地方露了出来——不是空心的，里面夹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纸的颜色比手札的内页略浅一些，边角压得很平整，像是被人放进去之后又用手掌按平过。沈砚放下镊子，用指尖把那张小方块夹出来。
纸很小。叠了四折，每一折都压得密实，展开之后面积大概只有手掌心那么大。纸面上的字是师父的手笔，但字比平时小了一倍，像是写字的人知道自己要在有限的空间里留下尽可能多的内容，所以把每一个字都缩到了最小。
“我死后你如果找到了这里，去我坟前看看。墓砖下面压着一个信封，那是留给你最后的东西。”
沈砚看着那行字。字迹没有手札中段的潦草，也没有封底那行小字的犹豫，是师父在某个清醒的时刻，平静地写下的一段话，他知道有人会在某一天找到它，所以他把每一个字都写清楚了。
沈砚捏着那张纸条，闭上了眼睛。他把师父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札明面上留了一行隐晦的提示：“你的来历，在一本线装书里”。暗格里藏了指引他去坟前的纸条：“去我坟前看看”。坟前埋了最终的答案。师父把所有话分成了三层。第一层是写给“可能看到的人”的，第二层是写给“真的找到了这个地方的人”的，第三层是写给“愿意在坟前跪下来把砖块撬开的人”的。
沈砚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穿上，推开了铺子的门。
下午的公墓在城郊。灰白色的大门，门柱两侧各有一棵柏树，树冠修成了笔直的塔形。沈砚从车站走到门卫登记处，报了名字和来意，然后沿着主道往里走。两侧排列着一排一排的墓碑，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边角圆钝了，有些碑前的石台上还放着未收的鲜花。沈砚没有看那些碑。他走到第三排，从最靠里的位置数过去，找到了师父的碑。碑面是深灰色的花岗岩，比周围的碑略小一些，但字刻得很深，边缘打磨光滑。碑文很简单——中间一行大字是名字，下方用略小的字体刻着一行生平简述，最下面是一行落款时间。他以前来过这里，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碑上的字。今天他蹲下来，看了第一行。
“修书人沈伯安之墓。”
他看了那行字看了很久。“沈伯安”。跟了师父十几年，他从来没有问过师父的全名。师父生前也从来不提，像名字是一件不重要的东西。现在它刻在石头上，被雨水淋过、被风吹过、被阳光晒过，笔画依然清晰。沈砚的目光从名字上移开，沿着碑面的侧面往下走。碑座是用石块垒起来的，四块青砖围成一个方形的台基，表面是平整的水泥面。他的手指沿着左侧的侧面摸过去——第一块砖的缝隙是均匀的，第二块也是，第三块明显比其他的大一些。像是被人刻意留出来的。
沈砚从口袋里摸出钥匙，用钥匙尖抵住那块砖的边缘，轻轻撬了一下。砖块松了。他又撬了一下，砖块向外滑出了一小截，他用手把它抽了出来。砖块下面是空的。里面放着一个信封，黄色的牛皮纸信封，被压得很平整，没有被泥土或潮气浸染过的痕迹。边角微微上翘，像是放了有一段时间了，但没有太久。沈砚把信封拿出来，翻到正面。上面用粗笔写着一行字，是师父的笔迹，比纸条上的字大很多，笔画粗壮，像是为了让看到它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写给他的。
“沈砚启——等你真的想知道所有答案的时候再打开。”
他拿着信封，没有立刻拆。他重新蹲下来，低头看着碑面上的名字，看了很久。风从公墓后方吹过来，穿过柏树的枝叶，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他手里握着那个信封，纸面的触感干燥而略粗，带着一种老牛皮纸特有的温度——不凉不热，像是纸自己储存着空气的温度。
沈砚站起来，把信封放进口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他转身朝公墓大门走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手指握着信封的边缘，没有松开。
他走出墓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公墓大门两侧的路灯亮着，在灰白色的门柱上投下两圈暖黄色的光。他走到公交站台坐下，公交站台的长椅是铁的，被风吹了一整个下午之后已经彻底凉透了，他坐在上面，手还插在口袋里攥着信封的一角。公交车开来的时候他站起来上了车，投币的时候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硬币，信封从口袋里滑出了一点边角，他用手指把它塞了回去。
旧书街的那盏灯还在亮着。沈砚推开铺子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书柜，然后他走到修复台前坐下，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信封的正面朝上，“沈砚启”那三个字对着他。
他没有拆开。灯光照在信封上，把它照得比在墓地里亮一些，边角的折痕也更清楚了一些。他把信封在台面上放平，然后收回了手。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封信。还没有打开，但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所有答案都在那里了。
旧书街的夜很安静。风从门帘下面钻进来，吹动了台面上那封信的一角，把它轻轻地掀起来，又放下，又掀起来。沈砚伸出手，把它压平了，然后他的手就搁在那里，搁在信封上，没有再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