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兰的女儿第二天上午来的。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推开了门帘,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边缘被折了两折,用一小截胶带封着口,像是怕里面的东西在中途散出来。她进来的时候脚步比上次快了一些,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还没落地。她看了沈砚一眼,没有寒暄,直接把纸袋放到了修复台上。“昨晚翻了一晚上,”她说,“夹在一本旧小说里面。我妈以前喜欢在小说的封皮里夹东西,翻了好几本才找到这个。”她把纸袋往沈砚面前推了推,没有拆开的意思。“你自己看吧。”说完她退了两步,站到修复台旁边,像是在给他留出空间。
沈砚低头看那个牛皮纸袋。袋子折痕很深,边角被翻得有些发毛了,上面没有写任何字。他撕开胶带,展开纸袋的封口,里面露出来几封信和一个信封的边角。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摊在台面上——几封拆开的信,纸张已经泛黄了,折痕处有些发白;一张褪色的便条,边角不齐,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信都是旧式的,没有统一规格,纸的尺寸和颜色各不相同,有几封的邮戳还能看出一点点轮廓,但字迹已经被时间磨淡了。
沈砚把它们按时间顺序理好,一封一封地翻过去。前面的几封都是林秀兰写给朋友或家人的普通通信——问候近况、询问某本书的下落、某个人搬家之后的新地址。纸张和墨迹都是她的,蓝色的圆珠笔字,笔画细而均匀,跟日记本上的字一致。他翻到第三封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邮戳,像是被人直接放在某处,没有经过邮寄。纸面泛黄的程度比前几封略浅一些,像是写信的时间比那些通信晚几年。他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信纸对折了两次,折痕很深,边角微微卷起。字是蓝黑色钢笔写的,笔迹向右微斜,笔画之间有一种自然的顿挫,收笔处带着一点不均匀的停顿——跟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是同一个人的手。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行字的第一个字上,然后沿着第一段慢慢往下走。
“我必须走。这个孩子不能留在旧书街。我把他托付给了一个靠谱的人——他会教他修书,教他本事,但永远不会告诉他真相。替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以后有机会我会解释。”
沈砚的目光停在了“这个孩子”那四个字上。停的时间不长,大约几秒,然后他继续往下看。信纸的下半部分还有几句话,墨色比上面的段落略微浅一点,像是隔了一会儿才写的。“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告诉他——他不是被抛弃的,他是被保护的。”他的视线落在那几个字上——不是被抛弃的,是被保护的。他的手指按在台面上,指尖抵住那几个字的位置,隔着纸面感受墨迹凸起的弧度。他没有说话,视线也没有抬起来。
林秀兰的女儿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她看着沈砚低着头看那封信,看着他指尖压着纸面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这个‘他’……就是你对吧?”沈砚点了头,没有抬起来。
他继续把信看完。信纸到那一行之后就结束了,剩下的部分是空白的,边角被折了进去。他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他没有立刻去看下一封——他把这封信放在修复台的左侧,和之前的文件袋隔开一段距离,然后才拿起下一封。下一封是林秀兰写给某人的回信,内容很平常,没有太多信息。然后是第三封,第四封。最后一封是一张便条——小小的,不规则的边,像是从笔记本上随手撕下来的。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替我看着那个孩子。别让他受伤。”字迹是深灰色的铅笔,比钢笔字的力道更轻,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
沈砚看完便条之后把它也放在了左侧。他重新拿起第一封信——父亲那封——再次展开,重新读了一遍。然后他把它放下,又读了一遍。直到他确认每一个字都已经落定了,才把信纸合拢。林秀兰的女儿还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封信整理好。“我就找到了这些,”她说,“别的没有了。”沈砚把那个牛皮纸袋折好,放在修复台的边角。“谢谢你,”他说,“你帮了很大的忙。”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多问,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门帘掀起来又落下,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一个人坐在修复台前面,面前那封信平摊着。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折痕照得分明。他伸出手,把信纸拿起,放在眼前又看了一遍。这是第四遍。每一个字他都看进去了。父亲叫他“这个孩子”。父亲说“他不是被抛弃的”。父亲说“他是被保护的”。
他读完之后,把信纸翻了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干干净净,只有纸面的纹理和几道极浅的折痕。他本来准备放下,但翻过的那一瞬间,视线停住了。在信纸的背面靠近右下角的位置,有一行小字。它很小,比正面的字小了一号,像是写完正面之后,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写信的人又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补了一行。字迹跟正面是一致的,但笔压更轻一些,像是用笔尖最细的部分写上去的。“你找到这里不容易。你父亲叫沈念。去问那个教你修书的人——他知道的全部都写在最后一本手札里。”
沈砚的手指停在“沈念”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他抬起头,看向书架。那本《修复手札》还在原来的位置,深蓝色的粗纸封面,被周围的书夹着。他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它抽了出来。他走回修复台前坐下,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的字他看过很多次了。“你的来历,在一本线装书里。修好她,但别翻开。”那些字还在,墨色干透了,边角微微泛褐,和第一次看到时没有区别。纸面干净,没有其他的字。他没有在上面找到“沈念”这两个字。
沈砚把手札放在桌面上,合拢,然后重新打开。他翻到封底内侧,手指顺着纸板的内缘摸过去。他的指尖停在那里,没有继续移动。封底纸板的厚度不对——比正常的纸板厚了一层,像是有人在纸板中间夹了别的东西,然后把表面重新粘合了回去。他放下手札,没有立刻拆开它,只是看着封底内侧那道边缘,看着它与正常纸板之间那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厚度差。
旧书街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在搬货,有人在说话,有人推着板车经过。沈砚坐在修复台前面,面前是那封信和那本手札——一个写着“沈念”,一个藏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