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老周书店的时候，老周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过。他的姿势和沈砚离开时几乎一样，双手垂在膝盖两侧，左手手臂内侧那片斑痕露在外面，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上面，把暗红色的边缘照得分明。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沈砚握着那本书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出去时更紧绷了一些，像是一根线被又拉紧了一点。沈砚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来了。他走到柜台前面，把书放在台面上，翻开了封面。
他的指尖触到了第一页纸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的景象涌了进来，不是慢慢浮现的，是像一扇门被从里面撞开那样涌出来的，所有画面在同一时刻涌到他面前。
一间昏暗的屋子。木梁很低，墙面上有斑驳的水渍，桌上一盏油灯的光晕范围很小，只照亮了桌面正中间那一圈区域。一个男人坐在桌子的一侧——父亲，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内侧的磨损线在油灯的光里清晰可见。他坐在那里，脊背没有完全挺直，双肩微微内收，像一个人正在面对一个他无法回避的选择。桌子另一侧坐着一个老人，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眼窝凹陷，但目光是清晰的。老人面前摊着一本书，正是沈砚手里这一本，翻到了某一章的位置。老人的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指尖压着纸面。沈砚看见了他的嘴唇在动，画面里的声音传了过来：“用这个法子，可以让一个活不下去的孩子换成另一个孩子的命活下去。”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问：“代价呢？”老人的手指从纸面上抬起来，收回到桌面上，交叠着放在自己面前。他说：“代价是那个被换掉的孩子再也没有自己的名字。”
画面消散了一瞬，然后新的一幕接了上来。旧书街口深夜，路灯的光在沈砚的视线里是模糊的，带着旧照片那种边缘发虚的质感。父亲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那里，婴儿被裹在一件深色的襁褓里。他侧对着镜头，下颌的线条跟沈砚记忆中那张照片上的轮廓重合了。一个女人从街口的方向跑过来，年轻，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有些散了，呼吸急促到能看见她肩膀在上下起伏。她冲到父亲面前停下来，第一句话是喊出来的。“你疯了！你把他抱过来干什么！”父亲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的声音比林秀兰低很多，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楚：“他活不下去了。只有这个办法。”林秀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眼泪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流下来了：“那原来的孩子呢？”父亲没有回答。他抱着那个婴儿转过身，朝旧书街的深处走去。林秀兰站在街口，没有再追上去。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景象散去。那些画面全部消失了，旧书街的灯光、昏暗的屋子和油灯、林秀兰脸上的泪痕、父亲抱着孩子的背影——全都不见了。沈砚手里还翻着那本书，但他的视线没有落在纸面上，他的目光是空的，落在某个他没有在看的点上。
然后他明白了。那些画面背后的逻辑像书页被风吹开一样在他脑子里哗哗翻动，不是慢慢理解的，是一瞬间全部展开的，像一张被叠了很多次的地图突然被完整摊开了。他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他不是被抛弃的孩子——他原本是父亲自己的亲生孩子，活不下去了，父亲用书里的秘术让他代替了另一个孩子活下来。那个在旧书街口哭着问“那原来的孩子呢”的林秀兰，她问的是他，是那个应该活着却被换掉的原本的那个孩子，是父亲原来的孩子。他合上书。
他的手在发抖。刚开始是很细微的颤动，像是手指内部有什么东西在高速振动，然后幅度越来越大，大到他能看见自己的指尖在纸面上方微微晃动。他把书抱到胸前，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了一排书架，木头的边角顶住了他的肩胛骨，他停在了那里，没有再往后退。老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脸本来就已经发白了，看到沈砚脸色从正常变成惨白然后变成一层发青的颜色，他的步子往后缩了半步，像是被沈砚脸上那种表情吓到了。“沈砚？”他说，声音发紧，“你看见什么了？”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书脊的麻线在翻开的页面之间露出来，纸页的边缘焦黑卷曲，那些烧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像是要说什么，但声音堵在喉咙和口腔之间，变成了一种干涩的、破碎的气息。“这本书记载了一个方法，”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又轻又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被挤出来的，“让一个孩子代替另一个孩子活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老周。老周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是模糊的，他看不清楚老周的表情，只知道老周的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我是被换来的那个。”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说完之后就没有别的话了。老周愣了三秒，他的嘴唇在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句完整的话：“那你本来是谁家的孩子？”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抖，幅度没有减小。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问题。他不知道“本来”的自己是谁家的孩子——他只知道他是被换掉的那个孩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依然在发抖的右手，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照在老周店铺的柜台上，照在那本摊开的书页上，照在沈砚按在书架边沿的手指上，照在他正在发抖的手背上。那盏日光灯管的嗡鸣还在持续。那本书翻开着，上面的字他已经看见了，那些字他已经理解了。但他合上了它。他让书重新保持在了合拢的状态。他一直盯着自己那只手，那双手曾经修过很多书，但这双手的主人是谁，他现在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