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跨进老周书店的时候，卷帘门的下沿在他头顶刮了一下，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老周蹲在柜台前面，背对着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摞没码完的书。他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关门了，明天再来。”沈砚没有接话。他走到柜台前面，把手机屏幕举到老周身侧。
老周感觉到光线的变化才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屏幕上的监控截图拍得不算清晰——灰度的画面里，一个戴口罩的男人侧身站在柜台前，鸭舌帽压低，左手手腕露出一块圆表盘。老周看了三秒。然后他把手机从沈砚手里接过去，又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还了回来。“你跟踪我？”他问。声音没有像平时那样高高上扬，是平的，但有一种被发现了之后的嘴硬感。“所以是你。”沈砚说。
老周站起来。他蹲久了之后膝盖响了一声，他站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右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手指并拢着按了一下又放下。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的手在脖子后面停住了几秒才放下来。“是，”他说，“是我借的。”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老周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个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背对着沈砚。他的肩膀有一点点绷着，从肩胛骨的轮廓能看出来。“你天天修书不看书，”他说，“一本破县志、一本医案、一本诗集，个个都贴‘勿开’。”他把茶缸放下，转过来。“我就好奇你到底在怕什么。我就想去借来自己看看。”
沈砚的拳头攥在身侧，从手指的骨节凸起的形状能看出来。“你看了？”他问。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他把右手从茶缸上拿下来，按在柜台的边沿上。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个调。“看了几页……”
他的手开始抬起来。先是按在台面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然后他伸出左手，把袖口的扣子解开，把袖子往上推。推到手肘位置的时候，他的动作慢下来了。沈砚看见了那片斑痕。手臂内侧，从手腕到肘关节上方，有一片不规则的暗红色痕迹。那颜色像墨汁从纸背面洇过来那样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不是表面的擦伤或抓痕，是在皮肤底下蔓延出来的东西。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像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把它露出来。“然后就这样了，”他说，声音开始发抖，“我看了不到两章，胳膊就成这样了。”沈砚没有回答。他盯着那片斑痕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老周按到了椅子上。老周被他按住肩头的时候没有挣扎，像是已经站累了，需要一个地方坐下来。沈砚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面前，低头凑近看那块斑痕。边缘还在扩散，速度极慢，不是肉眼能追踪的那种移动，但在那个距离，他能看出来——边界是活的。斑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两个色号，边缘有微微的褶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皮肤撑开了一点。
沈砚直起身。“你还记得看了哪几页吗？”他问。老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盯着那片斑痕看了一会儿，像在回忆那几页纸上的内容。“就前两章，”他说，“看到第二章结尾的时候，我感觉胳膊痒。我撸起来一看，已经红了。我没敢往下翻。”
沈砚站起来。“书在哪。”他说。老周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书。书函是沈砚做的那一个，但书函正面上贴着的“勿开”标签已经被撕掉了，留下一条浅色的残胶痕迹，在灯光下反着一点黏涩的光。他把书放在柜台上，推到沈砚面前。那本书的封面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缺封皮，纸页边缘有焦黄的烧伤痕迹，书脊重新上过浆，压得很平。
沈砚伸出手去接。他的指尖触到封面纸面的那一瞬间，所有动作都停了。不是因为画面涌入了——什么都没有，没有火苗，没有抢书的手，没有姐妹之间的争吵。他是被触感停住的。封面纸面的触感冰凉。那种凉不是冬天纸张暴露在冷空气中的凉，也不是金属在阴凉处放久了之后的那种干涩的冷。那种凉是活的，像握住了某种内部一直在维持低温的东西。
他的手指悬在书封上方，停住了大约两秒，然后才落下去，把书从台面上拿起来，握在了掌心里。
旧书街外面已经彻底安静了。老周的铺子里只剩下那盏日光灯管发出的均匀的白色嗡鸣声，和两个人都没来得及平复的呼吸声。沈砚握着那本书，低头看着书封上没有字的表面。他的指腹贴着纸面，感觉那种凉意正沿着纸面的纤维向他的手指内部传递。不是冬天的那种冷——它不像是一种物理温度，更像是一层很轻的、持续的、从书页深处向外渗的气息。沈砚把书合紧，没有翻开。“我拿走处理了。”他说。老周坐在椅子上，双臂垂在膝盖两侧，左手手臂内侧那片斑痕露在外面，边缘还在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缓慢生长。他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那到底是什么书？”他问。
沈砚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身走了。旧书街的夜里，石板路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一盏路灯，和沈砚夹在臂弯里的那本线装书。他的步伐没有放慢，像是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他自己的铺子。他的右手始终压着书函的封面，指尖还能感受到那种冰凉的触感，即使隔着一层书函和一层空气，它依然存在。
他走过旧书街自己铺子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他走进旧书街深处，那盏路灯的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他握着那本书，触感冰凉，像握了一块石头——像握着一块从很深的地方被带上来的石头，表面光滑，内部沉冷，像是从来没有被阳光照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