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冷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沈砚站在柜台前面,手指还按在台面的边沿上,没有移动过。工作人员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屏幕上的窗口跳转到另一个页面。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皱了一下。那种皱眉不是没找到东西的困惑,是找到了但有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犹豫。
“找到了,”她说,“这本书确实有登记。是一位姓林的老太太三个月前捐的,有捐赠登记表,录入日期都对得上。”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屏幕上的某一行字上停住,沈砚看见她握着鼠标的手指收紧了,“但是……”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它被人借走了。一直没有归还。”沈砚的背挺直了一瞬,然后恢复原位。“谁借的?”工作人员的目光又回到屏幕上,像是要再次确认那行字没有看错。“记录上写的是,”她说,“林秀兰。”
沈砚没有说话。他就站在那里,身后是图书馆大厅空旷的冷白光,面前是柜台后面一个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工作人员。她拿着鼠标的手放了下来,放在桌面上,手指拢着,像是在等一个她不确定该不该等的结果。“你说……谁?”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那几个字在空气里被放大。
“林秀兰,”工作人员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不确定了,像是说出来之后自己也觉得不对,“借书登记的名字就是林秀兰。留的地址还是旧书街78号。”她补充了一下,把鼠标移到那个地址栏上又看了一眼。“旧书街78号?”沈砚问。“对,就是留的这个地址。”
旧书街78号。沈砚在档案室里见过那个地址——林记书店,店主林秀兰,1986年关张注销。那个地址已经不存在了,四十年前就被拆了,原址上盖了一栋居民楼。他没有提高声音,甚至没有改变语调,只是把一句话平平地放在台面上:“旧书街78号四十年前就拆了。林秀兰三年前去世了。”
工作人员的脸白了。那种白不是受惊时的瞬间变色,是一层一层褪下去的,从脸颊开始,蔓延到鼻翼,然后到下巴。“这不可能……”她低声说,手指回到键盘上,点开那个借阅记录条目仔细看了一遍。“借书的时候有人来办的,我们确认了身份证的。”她的语速慢了半拍,像是在向自己重复一遍流程的合理性,“出示了身份证,系统登记了信息,手续都是合规的。”
沈砚没有看她屏幕上的内容。“身份证也是林秀兰的?”他问。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慌了。
沈砚站在那里,用了几秒钟时间消化一个他已经确认、但还需要再确认一遍的事实。然后他说:“我要看监控。三个月前当天的借阅监控。”工作人员没有犹豫。她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带着他穿过一道侧门,走到古籍部后面的一间小监控室里。房间里只有一台电脑和一块显示器,屏幕分成四格,分别显示着图书馆大厅、走廊、古籍部入口和柜台正上方四个角度的画面。工作人员坐下来,输入了日期和时间段,检索栏上跳出了一段大约半小时的视频记录。她用鼠标拖到中间位置,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站在柜台前面,背对着摄像头,侧身对着柜台的方向。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头上戴着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脸上戴着口罩,浅蓝色的医用口罩,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眼睛。但他的身形特征很明显——肩宽一般,背脊没有挺得很直,左肩比右肩略低一些,站姿有一种不自知的歪。他办理借阅手续的时候,右手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张证件递给工作人员,左手撑在柜台的边沿上。办完之后他接过了那本书——深褐色的,没有封皮,边缘有焦黑的痕迹。他把书夹在左臂下面,然后转身走了。
镜头从他侧面经过的时候,有一个极短暂的瞬间他的右手抬了起来,碰了一下后颈。手指并拢,在颈后皮肤上按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像是一个习惯了多年的小动作。
沈砚看着那个动作。他在旧书街看过那个动作——不是一次两次,是上千次。老周每次蹲久了站起来、弯腰搬完书直起身、或者坐了半天猛地站起来的时候,都会做那个动作。右手抬高,手指并拢,在脖子后面偏左的位置按一下,然后放下。
沈砚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画面里那个戴口罩的男人正侧对着镜头,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但左手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的表面在监控画面的灰度里反射出一点微弱的亮光。拍完之后他没有放大看,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这段能保存吗?”他问。工作人员摇了摇头。“我们系统不允许导出,但是你可以拍。”沈砚点了点头,道了谢,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他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排之后,他没有说去哪。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等了两秒。“师傅,去哪?”沈砚这才开口:“旧书街。”然后他掏出手机,把刚才拍的那张监控截图打开,放大了画面中手腕的位置。表的表面在截图的像素中有些模糊,但轮廓是清楚的——圆形表盘,表带是深色的皮质,表盘左下角到中央的位置有一条深色的纹路,不是反射,是裂纹。
老周二十年前结婚的时候买了一块表,机械表,国产的,价格在当时不算贵,但他戴了很多年,表带换了两次,表盘摔过一次,裂纹从左下角延伸到中央。沈砚认得那块表。他翻过去扣在腿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向后流去,什么也没有说。
出租车停在旧书街口的时候,沈砚付了钱,推门下来。旧书街的铺面大部分已经关了,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门帘透出一些橘黄色的光。他走到自己铺子门口看了一眼,那扇门还没有打开过,他之前离开的时候锁好了,现在还锁着。他没有停步,转头走向老周书店的方向。老周的店也还亮着灯。卷帘门没有全部拉下来,留了大约一半的高度,灯光从那一半开口处溢出来,照亮了门口一小块石板地。老周正蹲在门口,背对着街道,在整理一摞白天没卖完的书。他的左手手腕上,那块表在门口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小点光,裂纹像一道极细的墨线从表盘边缘生长到中央。
沈砚走到那扇半开的卷帘门前面,停住了。他没有喊老周的名字,也没有进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老周低头搬书的背影,看着那块戴在他手腕上、上面有裂纹、他戴了二十年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