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第三次站在老太太家门口。这一次他手里没有文件袋，没有照片，没有翻拍。他只带了一样东西——那封信。信纸已经重新折好了，折痕比以前更深了一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他才抬手叩了门。
门开了。老太太站在门后，穿着和上次一样的灰毛衣，头发梳得整齐，只是面色比前几天更白了一些，像是没有睡好。她看见沈砚手里拿着那封信，没有任何意外，只是侧身让他进来了。
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茶几上的茶杯没有收，还是上次那两只。她应该一直把它们放在那里，像是知道还会有一个人要来，还会有人需要坐下来，喝一杯已经凉了很久的茶。
沈砚在沙发上坐下。他没有把信放在茶几上，而是拿在手里，搁在膝盖上。“你说不知道他在哪。”他说，“那你告诉我——他是谁，他从哪来，他为什么非走不可。”
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冷透的茶喝了一口。她把茶杯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四十年前，”她开口了，声音平缓的，像水从高处流进一个浅池子，不急不缓，“我姐姐林秀兰在旧书街开了一家书店。那时候旧书街比现在安静得多，没什么奶茶店，也没什么炸鸡摊，就是几家卖旧书的店。我姐姐的书店在街中段一个拐角的位置，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下坐满乘凉的人。”她停了一下。“有一天，一个男人抱着一本书进来问我姐姐能不能修。那本书就是后来你修的那本线装书。”
沈砚没有说话。老太太继续往下说，声音平稳，像是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存放了很多年，她只是把它们取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出来。“他修完书之后没有走。他说想再翻一翻店里其他的书。我姐姐让他留下来了。后来他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一本自己修过的书给我姐姐看，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店里看书。我姐姐就爱上了他。”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蹭了一圈。“那个男人说自己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我姐姐问过他好几次，他每次都只说‘我以前也是个修书的’，别的什么都不肯说。”沈砚把膝盖上的信翻了一个面，指尖压着信封的边角。“后来呢？”
“过了几个月，他突然把那本书带回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开始变了，不像之前那样平稳，语速慢了半拍，像是那些话在说出来之前需要更多的力气。“他跟我姐姐说——‘这本书不能留，烧了它。’我姐姐不肯。她说那是他唯一的念想。”
她的手指停在了茶杯边缘。“两个人吵了一整夜。我姐姐从来没跟他吵过架，就那一夜，吵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她低下头，像是在看茶几上某一块看不见的痕迹。“我姐姐气得把书塞进了炉膛里。就是那次，我扑过去抢出来的。”她把右手抬起来，翻到手背朝上。灯光下，她的手背上有一片浅色的旧疤，不大，边缘模糊，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留下的痕迹。“火烧的。”
沈砚看见那片疤，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第二天他就走了。”老太太的声音又平了，平得像一面死水。“我姐姐追到旧书街口没追上，回来抱着那本书坐了一整天。他托人带了一句话——‘这本书里的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走了，对谁都好。’”
沈砚把那封信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到正面。“他走之前留了这封信，”他问，“那他本人——到底去哪了？”老太太摇了摇头。“我说了我不知道。”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落地灯的光在墙上画了一个圈，圈外的地方都是暗的。沈砚站起来，把信收进口袋，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手搭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拉开门。他回头看向老太太。“那本书里到底写了什么——”他问，“你姐姐没看，那你看过吗？”
老太太没有抬头。她坐在沙发上，目光垂着，落在茶杯旁边桌面上某一个没有焦点的地方。她没有回答。沈砚等了三秒，拉开门，走了出去。
旧书街的夜是深的。沿街的铺子都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之后把声音和灯光一起收走了，只剩下几盏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一串间隔均匀的光斑，从街口一直延伸到街尾。沈砚走在那些光斑之间，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灯光的边缘。
他走到自己铺子门口的时候慢了下来。门关着，锁挂在上面的，他的钥匙在口袋里。他伸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他没有看门锁，也没有看门帘，目光落在门把手和自己手背之间那一段距离上。
老太太说父亲以前也是个修书的。如果他也拥有同样的能力，是不是他翻开那本书的时候也看见了什么，看见了那些不该被翻开的东西，才坚持要把它烧掉？沈砚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在他脚边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久到从巷口吹过来的夜风把他的衬衫下摆吹起来又落下。然后他松开了手，把钥匙重新放回口袋里，转身沿着旧书街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在下一个路灯底下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伸手去碰那扇门。
夜很安静。旧书街的影子在他身后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而他站在路中间，既没有往前也没有后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