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已经插进锁孔了。沈砚的手指搭在钥匙柄上，能感觉到锁芯内部那枚弹簧被钥匙齿痕抵住时传来的轻微阻力。他正要用力，门被砸响了。砸门的声音很急，毫无规律，砰砰砰，三声连着三声，像有人用整个手掌在拍门板。沈砚抽出了钥匙。他把钥匙攥在掌心里，走过去掀开了门帘。老周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衬衫，领口没有扣好，像是出门的时候随便抓了一件衣服套上的。他怀里抱着一本书，双手扣着书脊的两侧，手指收紧得指节都凸出来了。他的呼吸有点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帮我看一下”但没有组织好语言，只盯着沈砚看了一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书，然后抬头说了一句：“沈砚你快帮我看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很少有的急促。沈砚没有问“怎么了”，他看了一眼老周怀里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粗纸，书脊上贴着一条手写的标签，上面写着“周氏族谱”。书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几处书脊的麻线松脱了，有一小段线从页面之间垂下来，像一根没有剪断的线头。“进来吧。”沈砚侧身让开。
老周跨过门槛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差点栽倒。他伸手扶住了修复台的边沿，稳住了自己。然后把那本族谱放在台面上，手没有立刻离开，像是一松手书就会自己跑掉似的。“我昨晚翻我家族谱，”老周说，“总觉得哪里不对。有几页好像被人撕掉过。”他的目光落在族谱封面上，像是在看一样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我翻到中间的时候感觉页码对不上，我翻到前面又数了一遍，好像少了两页……但我不敢确定。”
沈砚伸手把族谱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他的手指碰到封面纸面的那一刻，老周的手终于松开了。沈砚翻开族谱第一页，指尖触到纸面。他看见了。几十年前的一间旧屋里，一盏煤油灯放在桌角，光晕在墙面上投下一圈暗黄色的圆。一个老人坐在桌边，戴着老花镜，正对着一本摊开的族谱做修改。他手里握着一把裁纸刀，沿着书脊内侧的接缝划开了两页纸。纸页被撕下来的时候发出了细小的撕拉声，像布料被慢慢扯开。他把那两页纸叠好放在一边，然后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几张新的纸，已经提前裁好了，大小和旧纸差不多，纸张的颜色也做了处理，看起来比旧纸略白一些，但他用茶水泡过边角，做了一些年代的伪装。他在新纸上重新抄写了内容——“祖上行医济世，三代悬壶”。原来被撕掉的那两页上的内容沈砚没有看到全部，只在他撕下来的瞬间瞥到几个字：“贩盐……查抄……家道中落……”老人抄完之后把新纸压平、对齐、穿回书脊里，然后在接缝处涂了一层薄薄的浆糊，压实。新旧纸的接缝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砚能从纸的年份看出来——旧纸是晚清时期的，新纸是建国后手工仿造的，纸浆的纤维粗细不一致，差了至少二十年。
画面消失。沈砚合上族谱，手没有动。“能修吗？”老周问。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手指还在台面上轻轻敲着。“能。”沈砚说，“明天来取。”
老周看着他，像是想追问什么，但他忍住了。他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半圈，又坐下了，又站起来了。“那行，”他说，“明天我来。”他走出去的时候比进来时冷静了一些，步子稳了，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本族谱，看完之后才掀帘子出去。
沈砚把那本族谱拿起来，开始修复。他补了脱线的地方，重新糊了书脊，压平了褶皱。他没有动中间那几页接缝，也没有翻开看新纸下面的内容。他只是把族谱恢复成一本可以正常翻开的书的形状，然后贴上标签——“勿开”。第二天老周来了。他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帘子被猛地掀开又放下，发出布料抖动的声音。他走到修复台前，沈砚已经把修好的族谱放在台面中央了。书函新做的，是沈砚用深灰色手工纸糊的，边角压得很平，标签端正地贴在正面。“修好了。”沈砚把族谱推过去，“看不看你自己决定。”
老周伸手接过族谱。他的手指接触到书函的一瞬间，开始抖。不剧烈，但肉眼可见，像是有人在手指内部的某个地方轻轻拨了一下弦。他把族谱捧在手里，手指沿着书函的边沿摸了一圈，然后停在书函正面那枚标签的边缘。他翻开了书函，翻开书函之后看到了书脊内侧那条接缝——沈砚没有动过，新旧纸的边界安静地贴在一起。老周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块区域上，他看见接缝处的浆糊干了，压平了，平整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但他的手指已经抠在了书页的边缘，指甲卡进了纸缝里，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把那些纸页掀开。
他抠了十几秒。没有翻开。
他合上了族谱，把书函重新扣好，手心按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用比刚才更深一些的声音做了两次深呼吸。他抬起头，看着沈砚。他的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没有嘲笑，没有试探，没有那种“我不信你”的底色，是一种认真的、平直的、没有遮掩的询问。“你小子，”老周说，“到底能看见什么？”
沈砚靠在修复台边沿，手搭在桌面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没有在犹豫，只是在找一个最简单的说法。“能看见你们不敢看的东西。”他说。老周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嘴里含了某句话一直没有吞下去也没有吐出来。然后他低下头，把族谱夹在胳肢窝下面，转身朝门口走去。帘子掀起又落下，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了一阵，然后远了。沈砚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直到被旧书街的嘈杂声彻底盖住，才重新走到书柜前面。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把钥匙。这一次没有人敲门，没有人打断，没有外在的力来延缓这个动作。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到了底。锁簧弹开之后，他拉开了书柜的门。书柜里面三层，最上面一层是一些零散的旧笔记和工具，中间是一些卷轴和宣纸，最下面一层压着几个旧纸箱。他把纸箱搬开，露出最底下的一只扁平的木盒子。
他蹲下身，把木盒子的盖子掀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簿，封面空白，没有任何字样，边角磨损得很自然，像是被放在哪里放了很久。沈砚翻开了第一页。那是师父的字。笔画清晰，但比手札里的字略小一些，排列得更密，像是写在一种更小的笔记本上的。第一行字写着：“1986年，他走了。孩子留给了我，书也留给了我。”沈砚的手停在那一页上，没有再往下翻。他又看了那行字一遍，第二行字写着：“他临走的时候说——如果有一天孩子问起来，就说他父亲是个修书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按在纸面上没有移动。他蹲在书柜前面，台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书柜内壁上，拉得很长。他的手就那样按在纸面上，很久没有翻动，很久没有抬起来，像是一种他终于找到了某个地方，而那个地方也一直在等他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