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从旧书街的西面斜切进来，在石板地上铺了一层窄窄的金色长条。街上的摊贩开始收了，铁架碰撞的声音、帆布折叠的声音、三轮车启动的声音依次响起，像一曲每天准时演出的合奏，到了某一刻便会自然停止。沈砚推开铺子的门，没有开灯，先站在那里听了几秒外面收摊的响动，然后才伸手按下了开关。台灯亮了。
他没有脱外套，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泡茶。他直接走到书架前，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停在那本没有书名的深蓝色手札上，把它抽了出来。回到修复台前坐下之后，他把手札放在台面正中央，没有立刻翻开。窗外最后一线光正在收窄，像一条被慢慢抽走的线。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右手伸出来，指尖抵在手札封面深蓝色的粗纸上。他沿着纸面的边缘开始移动。力道很轻，像对待任何一本古籍一样——先感受纸的温度和厚度，然后沿着边缘滑入纸缝。他翻开了第一页。
手札前几页的内容是普通的修复笔记，关于纸性、浆糊配比、不同朝代的纸页特征，字迹端正清晰，笔画有固定的间距。沈砚的手指从那些字行上滑过去，没有停留。他翻到了中间部分。那一页纸上没有文字。纸张几乎是空白的，只在中段偏下的位置有一道极轻的铅笔横线，像是一个标记，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读懂的位置。他的指尖落在了那道铅笔线上。
画面涌入。
一间茶馆。光线不亮，窗外的天色像是入秋之后的下午，树叶的阴影在窗纸上晃动。木桌是老榆木的，桌面被茶水和岁月磨出一层润泽的旧光。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两只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倒了，正冒着一缕极薄的白气。桌子两边各坐着一个人。对面那个是师父。年轻的师父，四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还没有那些深重的皱纹，脊背比沈砚记忆中更挺一些。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袖口挽到小臂，手指搁在茶杯旁边。师父看着对面的人，没有笑。
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深灰色外套，领口内侧有一条微微发白的磨损线。他的脸正对着镜头，眉眼清晰——和那张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眉骨上那颗极小的痣，和线装书里夹着的那张照片、1976年合影上的那个男人，是同一个。
沈砚的手没有从纸面上移开。
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孩子多大了？”他问。父亲放下手里那杯没有端起来的茶，说：“刚满月。”师父沉默了一阵。茶馆里的钟在走，秒针移动的声响清晰可闻。然后师父说：“你要走。”不是问句。父亲没有否认，也没有说太多话。他从身旁拿起一本书放在桌面上，线装的，缺封皮，纸页的边缘微微焦黄卷曲，和沈砚修过的那本一模一样。他把那本书推到桌子中间，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才收回去。“这孩子交给你了，”他说，“书也交给你。等他长大再给他看。”
师父低头看那本书，没有伸手去碰。“这是什么书？”他问。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才放下。“关于他身世的书。但现在不能让他看。”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师父脸上移开，像是在等一个回答，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决定了的安排。最后他说了一句，声音没有起伏，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被他说过很多次的事情：“别让他知道我是谁。”
师父沉默了很久。茶馆里只有钟在走。然后师父的手从茶杯旁边抬起来，落在那本书上。他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拉到了自己这边，放在手边。“我知道了。”他说。
画面消散。
沈砚的手指还停在纸面上。茶馆、茶桌、紫砂壶、父亲的脸、师父年轻时的侧影——全部消失了。手札那页纸上依然是空白的，除了一道极浅的铅笔横线之外，什么也没有。
沈砚坐在修复台前，没有收回手指。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手札上，也没有落在台灯上，落在桌面边缘某处空的区域。他的下巴收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还没有断，但已经绷到了快要承受不住的程度。眼眶周围泛着一圈淡红色，从他的眉骨下方延伸到眼角，像是一层极其浅淡的潮气在眼底聚集过，但没有漫出来。他坐了很长时间，长到手指底下的纸面被掌心的温度捂暖了，长到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长到旧书街收摊的声音全部消失了，街道陷入了夜晚的沉静。
他收回手，撑着台面站起来。然后他又坐下了。他把父亲单人照、1976年合影、师父手札三件东西并排放好，在修复台上整整齐齐的，像三个被不同人放在同一个地方的证物。每一件都指向同一条线——每一个人都知道一些事，每一个人都没有说。他的手在桌面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一支笔，抽出一张白纸，写下了一行字。“父亲。林秀兰。老太太。师父。”四个名字并列着，笔迹工整。然后他的笔尖在“父亲”两个字旁边停住，在那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笔尖在纸上顿了三秒，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极小的圆点。他把笔放下来，搁在笔架上，然后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三件东西的旁边。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里那个书柜前。铁锁挂在柜门上。他的手指搭上了锁头，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
旧书街的夜晚没有声音了，台灯的光从修复台上漫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沈砚站在那道影子的一端，手指搭在锁头上，没有拧开。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站在一扇门前面，知道他终有一天会推开它，也终于决定不再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