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纸纤维,封面上印着褪色的烫金字,只能隐约辨认出“1980年代”几个字。中年女人把相册放在茶几上,翻开封面,前面几页是普通的家庭合照——结婚照、满月照、几个小孩站在花坛前面的合影。她翻得很快,沈砚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出声。
翻到中段的时候,她的手指慢了下来。那一页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女人搂着肩膀站在一条街的入口处,背后是一座木质牌坊。穿碎花衬衫的那个笑得灿烂,头微微歪向旁边的人。另一个抿着嘴,嘴角微微上扬。沈砚刚才在墙上看见过这张照片的放大了版本,但现在它躺在相册的纸页上,尺寸更小,细节更清晰一些。他的目光在那个抿嘴笑的女人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中年女人继续往后翻。相册的后半部分照片越来越少,有的页面上只有一张,有的页面是空的。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下来。
沈砚看见那张照片了。
三个人。两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旧书街的入口牌坊下面。两个女人他认得——炉膛里抢书的那对姐妹,林秀兰和那个如今已经白发了的老太太。年轻时的她们站在牌坊的阴影边缘,一个抿着嘴微微侧着头,另一个笑得灿烂,手臂搭在妹妹的肩膀上。而站在她们中间稍后一点位置的那个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微敞,内侧靠近领子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白线——磨损的痕迹,像是被反复摩擦过很多次。他的脸正对着镜头,眉眼清晰,眉骨上有一颗极小的痣。沈砚看着那张脸。没有动。
他在抽屉里见过这张脸的另一个版本——背对镜头的,模糊的,被折痕挡住大半的。那个版本里他只能看到背影和半边下颌,而这张照片里的脸正对着他,完完整整的,和线装书里夹着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沈砚把相册平放下来,翻到背面。这一页的背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向右微斜,笔画秀气,和相册里其他照片背面的字迹是同一个人的手笔。那行字是:“1976年,旧书街,最后的合影。”
沈砚的手指停在“最后的合影”那四个字上,没有继续移动。他看着那行字,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指着照片上那个男人。“这个人是谁?”他问中年女人。“你妈提过吗?”
中年女人正在给沈砚的水杯续水,听见他问这个问题,她端着水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水,把杯口添满了。“我妈从来没说过。”她把水壶放回桌角,坐下来,端着自己的茶杯。“我问过几次,她总是摆摆手就不说话了。”她停了一下,像是那些记忆碎片在心里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但是她临终前那几天,一直在念叨一句话。”沈砚看着她。“她说什么?”
中年女人的目光没有落在沈砚身上。她看着茶几上的水杯,看着水面微微晃动的那一圈光。“她反反复复说——‘书修好了,别让他看。’”她的声音在重复那句话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模仿母亲当年说话的语调。“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谁。”
沈砚的手指从相册背面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指尖微微收紧,隔着裤子的布料攥住了膝盖。“书修好了,别让他看”,和老太太当年说的“修好它但千万别看”像两滴水落在同一块石头上,分不清谁先谁后,但落点是同一个位置。沈砚没有抬头。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他掏出手机,把那页相册的正面和背面各拍了一张照,对焦清晰,没有手抖。“谢谢你。”他说,“我查完有消息再告诉你。”
他把相册轻轻合上,放回茶几中央,站了起来。中年女人送他到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框边上,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在他跨出门外那一步的时候开了口。“你找这些事,”她的声音从门槛里面传出来,“跟你自己有关系吧?”
沈砚没有回头。他站在走廊里,背对着门,停了一步。“有。”他说完那一个字,抬脚往楼梯口走去。
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色正在发生变化。黄昏的光从楼群之间的缝隙里挤过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的暖色。路灯还没有亮。旧书街的招牌在他的视线里是一个小点。
他没有看旧书街。他走到小区门口那盏路灯下面,停住了。灯还没有亮,但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习惯了路灯会在某一个固定时间亮起来。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把那两张照片调出来并排放着——左边是刚拍的1976年合影,右边是他抽屉里那张父亲的单人照。两张照片里的人穿着同一件外套,深灰色的,领口的磨损线在相同的角度、相同的位置、相同的弧度。他把两张照片放大到相同比例,左右对比着看了很久。路灯在他头顶亮起来的时候,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件外套的颜色照得更加清楚。沈砚看完了,然后锁了屏幕。
他翻开通话记录,从里面找到一串没有名字的号码,那是老太太取书时留在柜台上的。他一直存着,一直没有拨过。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三声之间,沈砚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街上的车流声叠在一起。然后那边接通了。
“喂。”
一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平稳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沈砚拿着手机站在路灯下面,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个竖起的、暖黄色的光柱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是我。”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两秒左右,没有挂断,但也迟迟没有下一个声音传过来。沈砚拿着手机站在路灯下,身后的单元楼某一层的阳台上,灯灭了。那扇窗变成了一个暗色的方形框,正对着他的后脑勺,但他没有回头。
他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