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光没有变过,从沈砚站到那里开始到他说完那句话,光线的角度几乎没有移动,好像时间在走廊里是静止的。王奶奶的儿媳妇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握着刚才掀帘子时沾上的消毒液水渍,她的拇指在手心里不自觉地搓了一下。
"林秀兰是我妈的小名。"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怎么会知道我奶奶说了这个名字?"
沈砚把手里的笔记本打开,翻到写有"林秀兰"那一页,但没有递过去给她看。"你母亲的全名是什么?"他问。中年女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用极短的时间判断自己该不该往下说。最终她回答了他的问题:"王淑芬。她嫁到王家之后户口本上改了这个名字。但家里人都还叫她小名。"
沈砚把笔记本合上。"她是不是还有一个妹妹?"中年女人想了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好像是有一个妹妹,但我不太熟,我妈很少提她的事。小时候问过她几次,她总是摆摆手就说'都是以前的事,提它做什么'。"她的手从毛衣袖口上松开又攥紧。"你怎么知道的?"
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道了谢,把笔记本放回口袋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旧书街社区的老档案室在旧书街中段一栋灰白色的楼房里,窗户外面的铁栏杆上了年代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工作人员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张堆满文件夹的办公桌后面,沈砚报了要找的年份和类别,他翻了好一阵才从档案架上抽出一本封皮发脆的硬皮册子,封面上贴着褪色的标签:"1984年度商户登记"。沈砚翻开册子,按照页码索引翻到旧书街78号的条目。
那一页的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是用蓝黑色钢笔填的。店铺名称那一栏写着:"林记书店"。店主姓名那一栏写着:"林秀兰"。经营地址:"旧书街78号"。注册日期:"1984年3月"。注销日期:"1986年11月"。沈砚看了那几行字,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回桌面。"谢谢。"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旧书街78号在街中段靠南的位置,现在是一栋六层居民楼。灰色的外墙砖,一楼是几家排列整齐的铺面,卖水果的、卖五金的、一家小理发店。楼门口两侧各有一棵老梧桐树,树干粗得需要两只手才能合抱。楼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大爷,穿着旧棉衬衫,正低头看一张折了好几折的报纸,胳膊肘撑着膝盖,报纸的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掀动。沈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大爷,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个林记书店?"
老大爷从报纸上方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推了一点。"林记书店?"他想了一下,报纸放下来搁在腿上。"林秀兰开的那个?"沈砚点头。大爷看了一眼梧桐树,像是透过树影在看某一段过去。"她后来搬去城东住了。她女儿还在,姓王,跟老太太住在一块——城南那个××小区,十二栋,几楼我不记得了。你去找找物业。"
沈砚记下地址。他道了谢,转身走出旧书街,在街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城南××小区是那种九十年代末盖的单位集资楼,外墙是米白色的瓷砖,有一部分已经泛黄脱落。沈砚在小区门口问保安十二栋怎么走,然后穿过几条窄窄的楼间通道,走到十二栋一单元门口,按了对讲门铃。显示屏亮了一下,出现一个模糊的、被压缩成小方形的面孔。那个面孔他认得,刚才在医院走廊里见过。中年女人穿着深紫色毛衣,头发扎着,眼神里还有些紧绷,像是回到家还没完全从医院的事情里松下来。
"谁?"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一点电流杂音。"医院那个人。"沈砚站在单元门外面,屏幕上方的摄像头对着他。
门锁响了一声,开了。他推门进去,上了三楼。
门已经开了。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像是正在收拾什么。她看见沈砚的时候愣了一下,但那种愣住只持续了一瞬间,像是心里已经隐隐有预感他会来。"你怎么找到这来了?"她的语气不算冷,也不是热,更像一个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想听对方亲口说一遍的确认。
"档案上查到的。"沈砚说,"我想问您母亲林秀兰的事。"中年女人看了他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我妈三年前走的,东西都收着呢。"
这套房子不大,客厅里放着老式的木头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压着一块白色镂空的蕾丝布。墙角的电视柜上放着一台旧电视机和几盆绿萝。中年女人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沈砚坐在沙发的一侧。她站在茶几另一边没有坐下,像是手里那杯水端出去之后突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好放下。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医院的时候我就觉得,"她说,"你长得怎么有点像我妈相册里一个人。"沈砚放在膝盖上的手没有动。"我能看看那本相册吗?"中年女人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那里,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端详一件她还没有完全想明白怎么归类的东西。然后她转过身,走里屋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沈砚听到里屋的柜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翻东西的动静,纸页被翻动的簌簌声响,然后是一阵抽屉被拉开的拖曳声。他坐在沙发上,目光从茶几上的水杯移到墙面上。沙发正对面的那面墙上挂着几幅照片,都是普通家庭日常会挂的那种——孩子的周岁照,全家福,有一幅装了框的风景画。最边上挂着一幅老照片。
照片不大,黑白的,边角泛着焦糖色的旧黄。照片里是两个年轻女人,搂着肩膀,站在一条旧街的入口处。她们身后是一个牌坊模样的木质门框,上面的字被照片边缘切掉了一部分,只能看出几个不完整的笔画。穿碎花衬衫的那个笑得灿烂,露着牙齿,头微微靠向另一个人的肩膀。另一个抿着嘴,嘴角有很浅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克制着笑。她的脸型比旁边的人窄一些,颧骨高,眉骨在旧照片的光线下微微凸起。沈砚站起来。他走近那面墙,站在那张照片前面。他的视线落在抿嘴笑的那个女人脸上,她的脸型和眉骨的线条在他的目光里停留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呼吸的节奏慢了下来。他的目光在她的眉骨上停了一下——那里没有痣。他又看了看她旁边那个人——穿碎花衬衫的,笑得灿烂的。她的眉眼跟老太太不一样。
里屋传来声音。"找到了!"中年女人的声音隔着半开的门传出来,带着一丝翻找之后的确认和欣喜。沈砚转过身,面朝里屋方向。他的左手从墙上收了回来,垂在身侧。中年女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深蓝色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白了,封面上印着一行褪色的烫金字:"1980年代"。她把相册放在茶几上,翻开封面。"我记得就是这本里的,后面几页。"她的手指翻过前面那些家庭合照、结婚合影、小孩满月照,一直翻到后半部分。沈砚从墙边走回沙发前,没有坐下去,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翻开的相册页面,他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旧照片上,手指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扇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推开的门。
中年女人翻完了最后一页,抬头看他。"你看看吧。就在这附近拍的,看是不是你。"沈砚弯腰,目光落在翻开的那一页上,他站了很久,久到中年女人都没有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