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出租车下来的时候，旧书街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辰。上午十点多，所有的摊子都铺开了，帆布棚子沿着街面排过去，阳光落在那些深浅不一的旧书脊上，泛着一层温吞的、被纸页吸收后又释放出来的光。他走过那些书摊的时候，有人在抬头看他，但他没有跟任何人对上目光。他的步子比平时略微快一些，衣摆带起的风把旁边摊子上的一本薄册子的封皮掀了一下，摊主伸手按住了书页，没有叫住他。他走到自己铺子门口，掏出钥匙。“沈砚。”
老周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的，比前几次说话的时候多了一点犹豫，也少了几分喊话的意思，像是知道他已经从什么地方回来了，想问又不敢问得太直接。沈砚没有回头，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推门进去。老周从自家店里走出来几步，靠在门框上，声音追了过来。“你今天查了一上午？查到什么了？”沈砚走进铺子里，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找人问点事。”老周在门帘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帘子落下来，脚步声回了他自己的店。
沈砚没有停。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把手机关了静音，然后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转身出了铺子，朝旧书街的最深处走去。
旧书街走到尽头是一家杂货铺。
说是杂货铺，其实更像一间被时间遗忘的仓库。铺面比别的店窄一半，进深却很长，光线越往里越暗，最里面的货架几乎被黑暗吞没了。门口堆着一些积了厚灰的搪瓷盆，铁皮边缘已经生锈了，有几只被碰得凹下去一块。货架上摆着各种已经不再有人买的东西——铝制饭盒、老式手电筒、锁头、发条闹钟、玻璃弹珠、铁皮玩具、几卷缠着橡皮筋的旧布头。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灰尘味和铁锈味。柜台是一张厚实的木桌，桌面被多年的摩擦磨出了一层油润的旧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王奶奶。
她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半醒半睡之间。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很薄，头皮在头发稀疏的地方隐约可见。皮肤上布满皱纹，像一张揉皱之后又被小心抚平的纸。她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指关节变形。她没有听到沈砚进来的脚步声。沈砚走到柜台前面，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弯腰，把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她能听到。“奶奶，”他说，“我想跟您打听四十年前的事。”王奶奶没有动。他等了一会儿，又提高了一点声音，凑近她耳边：“四十年前。两个女人。”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沈砚看见她的睫毛在动，像一个沉在水底很久的东西开始缓慢上浮。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是浑浊的，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环，看上去像是罩了一层薄雾。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像是还在辨认眼前的轮廓，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瞳孔收缩了一瞬，浑浊的眼底突然亮起了一个很小的光点。“你说……”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年迈者特有的那种沙哑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要走一段很长的路才能从喉咙里到达嘴边。“林家那两姐妹？”
沈砚蹲了下来。他蹲在柜台前面，视线和王奶奶的目光持平。“对，”他说，“林家两姐妹。您还记得什么？”王奶奶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沈砚身上，而是穿过了他，落在杂货铺深处某一片暗灰色的墙壁上。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正要顺着那根细线被她从心里拖出来，沈砚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她开始咳嗽。
那阵咳嗽来得没有征兆。她的整个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推了一下，脊背弓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咳嗽声沉闷而急促，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听了会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艰难。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周围泛出一层不健康的青紫色。她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想要抓住什么，但没有抓到，整个上半身往前倾，像是要栽倒的样子。沈砚站起来，绕过柜台扶住她。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后面就有人跑了过来。一个中年男人从杂货铺里屋掀帘子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还没喝几口的粥，看见王奶奶的样子，碗往桌上一放就冲了过来。“奶奶！奶奶！”男人从另一边扶住王奶奶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托起来。她的身体很轻，像是骨头里已经没有多少重量了。另一个人从里屋跑出来，拿着毛巾和一杯温水，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围着她，有人拍她的背，有人把她扶到一把更宽一些的藤椅上坐下，有人喊着“叫车！叫车！”沈砚被挤到了圈外。他退了两步，站在杂货铺的过道里，看着几个人把王奶奶扶上一辆停在巷口的三轮车。三轮车是从街口借来的，车斗里垫了棉被，王奶奶被平放在上面，有人用一件外套盖住她的胸口。三轮车往巷口推的时候，杂货铺的门被拉上了，卷帘门落下来的声音震得地板微微发颤。
沈砚跟了上去。
旧书街到城东医院的路不远，骑车大约十几分钟，三轮车载着王奶奶和她的家人开在前面，沈砚跟在后面跑了一路。他跑得不快，但没有停下来，一直保持在十几米左右的距离。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三轮车停了，她被抬下来放在担架车上，护士和家属推着她进了急诊通道。沈砚被拦在了蓝色帘子外面。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还攥着那本合着的笔记本。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刚才扶王奶奶时蹭到的一点灰渍，没有擦掉。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白色瓷砖上反出一种不太真实的光。有人在走廊尽头推着仪器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缝隙，发出一连串细小的磕碰声。他在那里站了二十多分钟。蓝色的帘子后面有人进进出出，偶尔有护士端着托盘出来，偶尔有一两句话传出来，但都不清晰。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往帘子里面看。他只是靠着墙，站在那里。
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的时候，他站直了。
出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穿着家常的深紫色毛衣，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脸上是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的紧张。她看见了沈砚，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确认不认识。“你是谁？你找我奶奶什么事？”她问。沈砚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身侧，说：“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提到了一个名字。”中年女人等他说下去。他停了一下。“林秀兰。”中年女人愣住了。她的手原本还在拨弄毛衣袖口的线头，听到那个名字之后，手指停住了。她看着沈砚，目光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把锁被碰了一下，还没有完全打开，但里面的零件已经开始转动了。“林秀兰……”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低了下去，“那是我妈的小名。你怎么知道的？”沈砚站直了。
旧书街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口吹进来，把墙上挂着的白色帘子边角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沈砚站在那阵风里面，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那个中年女人，目光平静。而那个名字，像一颗被投入深水中的石头，正在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