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站在“珍珠满杯”奶茶店门口,看着那块铝合金边框的灯箱招牌。招牌底色是亮白色的,上面印着粉色的卡通字体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图案,玻璃门内侧贴着一张二维码,旁边写着“扫码点单送小料”。门头下方钉着深蓝色的门牌号——17号。十七号,青石巷十七号。那个信封上的地址也是这个号码。四十年前,这里寄出过一封信,信上的地址印着相同的数字。现在这里卖奶茶。
他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铃铛是贝壳做的,声音很轻,像潮水退去时最后那一圈泡沫。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店员,穿着印有店名的围裙,手里捏着一杯封口到一半的奶茶。沈砚走过去,站在柜台前。“您好,需要点单吗?”店员把封口机放下,习惯性地露出一个职业微笑。“这里以前是不是照相馆?”沈砚问。店员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他歪头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来打工才半年……不知道以前是什么。”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第一次被人问这种问题”的生疏。沈砚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推门出去了。风铃又响了一次,声音比进来时短促一些。
他沿着青石巷继续往里走。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大部分是近十年才开的。奶茶店、炸鸡店、快递代收点、一家卖电子烟的、一家卖网红冰粉的。招牌挨着招牌,颜色挨着颜色,把巷子挤得满满当当。但巷子的结构没有变。两边的墙还是老的,灰砖砌的,砖缝里塞着年代久远的砂浆,有几处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填的碎瓦片和粗砂。每隔几米就有一根电线杆,杆子上缠着各种颜色和粗细的电线,像一张被反复修改过很多次的草图。他走了大约两百米,在巷子快要到头的地方,看见了一家修钟表的老铺子。铺子没有招牌,门面窄窄的,只有一扇小窗和一道对开的木门。门板是旧的,油漆褪成了灰褐色,门框两侧各有一块石头坐墩,被多年的人坐磨得光滑发亮。门口坐着一个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可能是因为断过。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背心,袖口挽到肩膀,露出的手臂上带着深褐色的老年斑,骨节粗大。他手里正在拆一块怀表,表盖放在膝盖上垫的一块绒布上,里面的机芯用镊子轻轻拨着。
沈砚走过去,在那个石头坐墩旁边蹲了下来。老人没有抬头,镊子还在表芯里拨动着。“大爷,您在这条街住了多久?”他等了两秒,老人的镊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六十多年了。”他说,声音不紧不慢的,“怎么了?”沈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那张照片的翻拍图。他把手机递到老人面前,屏幕对着他。“您认得这家照相馆吗?”老人把老花镜往下拉了一点,镜片滑到鼻梁中段,他凑近屏幕,眯着眼睛看了看。看的时间不长,大约五秒。“青石巷照相馆嘛。”他把眼镜推回原位,“老陈开的。他家就在巷子口旁边那栋楼上,照相馆在一楼。后来不干了,九十年代搬走了,听说去南方了。”
沈砚把手机收回去。“那您记不记得当年有个女人经常来洗照片?”老人把怀表翻了一个面,镊子尖在齿轮边缘停了一下。“什么样的女人?”“瘦高的。”沈砚说,“每次都洗同一张照片。”老人没有说话,手里的镊子又动了两下,把一个小齿轮拨到一个新的位置上。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确定,像是已经做过无数遍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怀表放下来,眯着眼睛想了一阵。沈砚蹲在石墩旁边,没有催。“好像……”老人说,“是有这么个人。”他放下镊子,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一个模糊的记忆轮廓。“总是来洗五寸的黑白照。洗同一张。”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巷子对面的墙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每次都洗两张——自己留一张,另一张塞进信封寄走。我老伴当年跟她聊过几句,说她后来嫁给了旧书街的人,还开了个书店。”
沈砚握着笔的手停在笔记本上方。他的笔尖离纸面不到一厘米,但没有落下。“书店叫什么?”他问。老人摇了摇头。“这我可不知道了。她姓……”他又想了一阵,眉头皱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好像是姓林吧。”他把怀表重新拿起来,镊子尖指向表盘边缘一个极小的螺丝。“就记得这么多。几十年了,记不太清了。”
沈砚把笔记本合上。他站起来,膝盖因为蹲了太久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笔帽扣好,把笔插回口袋。“谢谢您。”他说。老人没有抬头,镊子已经落在那个小螺丝上了。“没事。”沈砚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门口,背微微驼着,老花镜滑到了鼻尖,阳光从屋檐和电线之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表盖上、落在他膝头那块深蓝色的绒布上。他低着头,手里的镊子轻轻拨动着什么,像是那枚小螺丝的存在,比整条巷子的往事都更值得他专心。
沈砚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青石巷的地面在雨后还没有完全干透,青石板的缝隙里蓄着一层薄薄的积水,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水在鞋底被压开时的微微阻力。他走回奶茶店门口的时候,风铃没响,因为没有人推门进去。他拐出巷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开备忘录。第一行字只有三个字:“林秀兰”。下面画着一道横线。沈砚看着那三个字,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笔,在手机上画了第二道横线,把它递进了口袋深处,然后他走出青石巷的巷口,站在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青石巷出口正对着大马路,车流在身边经过,声音很大。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