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旧书街的地面还是湿的,石板缝里的积水反射着灰白的天光,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的潮气和纸页被浸湿后的特有气味。沈砚开门比平时早了半小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泡茶、检查工具、整理待修的书。他直接走到修复台前,从抽屉里取出那张照片,把它平放在台面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
放大镜的镜片是圆的,铜边,手柄被多年的手汗磨得油亮。他把放大镜举起来,调整角度,让窗外的自然光从侧面射进来,落在照片边缘那个破损的戳记上。他把放大镜缓缓下移,直到镜片和纸面之间达到最清晰的焦距。
那个戳记。他昨天在台灯下看到过它。但台灯是点光源,容易产生反光和阴影,会遮盖一些细微的痕迹。现在他用的是自然光——均匀的、漫射的、从窗户进来的灰白色天光,能在不产生反光的情况下把纸面的每一个纹理都照清楚。
他俯下身,一寸一寸地扫过照片边缘。
戳记破损得很严重。边角被磨掉了,只能看见纸面上残存的一小片压痕区,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把印泥磨淡了、把纸面压平了,只留下那些最深、最顽固的印痕。他看了很久,先是整体地看,再从那个角度换一个角度,再把照片翻过来从背面看压痕的凸起——从背面看,压痕的轮廓更清晰。他看到了“相”字左半边剩下的那两个笔画——横折钩的起笔和收尾。他又看到“巷”字右半部分的半包围结构,右下角那条弧线还依稀可辨。
相。巷。
两个字的残块拼在一起,像一片被撕碎的地图上的两个端点。他需要找到它们之间的连线。他直起身,目光还留在照片上,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翻找存储的印象。旧书街的巷子他都知道——卖字画的巷子、收铜钱的巷子、卖老瓷器的巷子。但那条巷子的名字不是“相”什么,也不是什么“巷”。他想到了旧书街的老人口中偶尔提过的一个地名,在街口东南方向,隔着两条大马路,一片老城区里。那里有一条巷子,不长,路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常年坐着几个下象棋的老人。
青石巷。
他放下放大镜,站起身,走到书架第三层,手指从书脊上扫过,停在一本书脊上——《本城老字号名录》。书是十几年前出的,封面已经有些褪色,里面的纸张微微泛黄,但字迹都还清晰。他翻开目录页,手指顺着条目名称往下滑——“银楼”、“钟表”、“酱园”、“照相馆”。他翻到“照相馆”那一页。页面左边是一列照相馆的名称和地址,右边是简短的经营时间备注。他的手指顺着那一列名字滑下去。
“人民照相馆。东风照相馆。青石巷照相馆。春光照相馆。”
他的食指停在了第三行。“青石巷照相馆”,地址那一栏写着“青石巷17号”。他看了那几个字两秒,然后指腹轻轻敲了两下纸面。他把名录放在一边,没有合上。然后他蹲下身,从修复台下方的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铁盒。铁盒不大,铁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他用指甲沿着盒盖的边缘撬了一下,盖子开了。里面装着的是师父生前的零星杂物。几支用秃了的毛笔、一截断了的骨签、一小块还没用完的墨锭,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旧信封。
他解开橡皮筋,把信封倒出来,一封一封地翻过去。大部分是空信封,没有寄出过,也没有收件人地址。翻到最底下几封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其中一封是寄出去的。信封正面贴着一枚泛黄的邮票,邮戳的日期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寄件地址印得很清楚。蓝色的油墨,微微凸起的字体,印在信封背面,是一行印刷体。
“青石巷17号。”
沈砚拿着那个信封,把它和照片并排放着。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印刷字体,又看了一眼照片边缘那个戳记残存的轮廓。字体不一致。照片上的戳记是照相馆的店章,字体是细楷,圆形的外围有一圈装饰纹。信封上的地址是印刷体,横平竖直,棱角分明。但它们指向同一个地方。他把信封放回铁盒里,把名录合上放回书架,站起来开始收拾修复台。他擦干净桌面上的放大镜,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然后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穿上。
上午九点一刻,沈砚站在铺子门口,把“今日休息”的牌子挂到门把手上,开始锁门。锁芯转动的时候,他的背侧对着隔壁,所以他没看见老周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隔壁门口的。老周的声音先传过来的,从半开的卷帘门后面传出来,带着一大早就开始营业的那种嗓门。
“哟,你今天不开门?”
沈砚锁好锁头,把钥匙放进口袋,转过来。老周已经从店里走出来了,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随手抓起来假装在看的。他看了一眼沈砚锁门的动作,又看了一眼“今日休息”的牌子,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有事出去。”沈砚说。他往街口方向迈了一步。
老周跟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半个调。“你查那些事,”老周的手指在书脊上敲了敲,“跟你那本书有关系吧?”
沈砚停住了。他转过来看老周,没有开口。老周被他那一眼看得往后撤了半步,张开两只手。“别这么看我!”他说,嗓门又提起来一点,带着一种急于自证清白的腔调,“你抽屉里那张照片——我上次给你送新茶的时候,你正好不在,我就把茶放在你桌上了。你抽屉当时开着一条缝,我就……瞄了一眼。”他的声音在“瞄了一眼”那四个字上缩了一下,然后立刻又硬起来。“就一眼!什么也没看清楚!”
沈砚没有说话。他盯着老周看了两秒。老周站在他面前,一手还握着那本随手抓来装样子的书,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拇指扣着裤缝的边缘。他的嘴张着,像是还想加一句什么解释,但没有说出来。沈砚收回了目光。他转身往街口走去,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保持着之前的速度,朝旧书街主路的方向离开。老周站在自己店门口,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目光一直落在沈砚的背影上,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书,书脊朝上,书名是《宋元古籍版本鉴定》。他愣了一下,把书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封面,然后自己“啧”了一声,把书夹到腋下,转身回了店里。
卷帘门在他身后落下来,发出一阵骨碌碌的声响,然后彻底合拢了。
沈砚已经走出了旧书街的巷口,站在街边等出租车。他伸手拦了一辆,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青石巷。”他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踩下油门。车汇入主路车流,朝东南方向驶去。沈砚坐在后排,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指尖触到了那个装着照片的信封。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只是用手指压了压信封的边缘,感受了一下纸的厚度,然后把手收回膝盖上。
车子穿过两个路口,拐进老城区。路边的楼房变矮了,树变多了,路面从柏油变成水泥再变成青石,车速也跟着慢了下来。沈砚透过车窗看见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枝干很粗,树冠展开来,遮住了大半条巷道的入口。树底下摆着几张矮凳,凳子上坐着几个老人,正在下象棋。
“就这儿停吧。”他说。车停稳之后他付了钱,推开车门,站在青石巷的入口处。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口上方的路牌——白底蓝字,写着“青石巷”三个字。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是旧青石铺的,跟旧书街的路面差不多年代。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往里走。他在听——听风声穿过树冠的声音、听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听巷子深处传出来的某户人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巷子深处走去。
青石巷17号。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数门牌号。两侧的墙面不高,灰砖砌的,有些地方已经爬满了青苔。门牌号从1号开始,然后是3号、5号、7号。走到底的时候,他停在了17号门前。没有照相馆了。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铝合金边框,灯箱底色,上面写着“珍珠满杯——鲜果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