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老大!趁大家还没到,咱们快些动手才是!”
窄细脸撑开罾网,兴奋地在刀疤面前比划开来,
刀疤依然维持着窄细脸离开时的姿势,望着水中欢快嬉戏的游鱼一动也不动。每每有游鱼啄食起水底的金银珠玉,他的嘴角就会咧得更开一些,可怖的疤痕四周泛起不正常的红。
窄细脸揉眼再看,刀疤脸上的红迹不见了影踪。
“老大……”
胆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刀疤不耐烦地瞪了窄细脸一眼。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给老子动手!”
奇怪的红迹再度出现在刀疤的脸颊上,顺着狰狞的伤痕蜿蜒而下。一点点散开、一点点扩大,慢慢地倾染了刀疤的脖颈和外衣,顺着脚下的荒草爬上了自己的身体,上移动到他的手臂和颈项……
“啊——”
“怪叫什么!”刀疤转头痛斥,凶狠如隼的双眼猝然转出狐疑。
乱云中的月褪去深幕黯淡,好似从血水中打捞而出,点染着诡异艳丽的红光,将行于夜色之中的所有人渐笼其中。
刀疤咬牙切齿,“还不动手!”
窄细脸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月光变幻不足为奇,也不知刚刚自己缘何会蚀了心的大叫,好在没有惹怒老大。
“唰——”
罾网入潭,游鱼不但不躲,反而一只接着一只地朝网中疾游。暗红的孤月与金色的潭水融为一体,罾网也被珠箔宝玉越撑越大。
那网被发现时好像并没这般大,或许是天黑看不清楚的缘故吧?这样多的金银够他花十辈子了,还管其他做什么。窄细脸撇去心头疑虑,陷入疯狂的喜悦。
“天呐,你们快看!”
有人从树丛中跳出,指着打捞上来的珠宝骇怪连连。紧随其后的五六同伴啧啧称奇,争抢着冲向幽潭,顾不上深秋霜冷,脱下衣服便要潜入水中。
就算是仙宫宝山,也未必有如此多的金银财帛啊!
络腮胡子惊讶地张开嘴,哪里还有功夫和窄细脸置气,推倒挡在身前的三四同伴,大步朝幽潭挤去。
“水潭下面密密麻麻全是珠宝,比阔人家的地毯还要厚,啊哈哈哈哈!”先时潜入水中的人探出头,抹了一把脸,大声宣布完最新发现后,急不可待地再次钻入潭底。
月光透照幽潭,好似红绫入水。不经意间,浸润成一池鲜红。
或许是众人太过兴奋、再或者是他们早已习惯了血的味道。直到潭水全部染成深红,无法看清水中珠宝,这才有所意识,大声叫骂开来。
“水怎么浑了?!”
“谁敢挡老子财路,老子剁了谁!”
……
“咕嘟——咕嘟——”
潭中央冒起小小水泡,眨眼功夫化作漩涡。漩涡随风愈来愈深、愈来愈大。忽然,惊天动地的吼声自漩涡中心发出,犹如龙鸣又似虎啸。震耳欲聋,响动山林。
众人不及掩耳,漩涡凝聚成高大水柱直冲天际,夜月泣血遍彻山林,水柱从中分劈两扇,洒落点点血水。
雾气散尽,巨大的墨色身躯出现在众人眼前。
窄细脸抖如糟糠,惯会摇唇鼓舌如他,牙齿咯咯打起战来,“这……这是……什么?”
刀疤惊变了脸,素来只有别人怕他,今夜却实实在在感觉到心脏乱跳不停,“那是……什么东西?!”
月色凄迷诡艳,血气弥漫风中,所有人怔愣原地。
“啪嗒——”
有浑圆的东西自空中滚落,窄细脸好奇地凑了上去。
满是血污的头骨遍布利齿啃蚀的痕迹,隐约还能看到半截相连的肩颈。一对充满惊恐的眼和无法合拢的嘴昭示着头颅主人临死前的可怖下场。
“老三……潜水……”
不住打颤的牙齿无法吐露出清晰的词句,纵然见识过不少可怕的场面、纵然那些可怕的场面都有自己的参与。然而面对此情此景,窄细脸几乎被吓破了胆。
“呵……”
是谁长声喘息,山林草木因此而凝结寒霜冰雪?刺入骨髓深处的冷,令在场众人深感目眦欲裂、百骸尽断。
妖异红月映射四野,巨大的墨色身躯遍生异光麟甲,慑人尖爪比从前见过的任何武器都要锋利,仿佛只需轻轻一挑,猎物就会被彻底洞穿。
“它……它的眼……”
不知何人发出颤悚之词,恐惧至极的众人这才发现,水柱中头角直短、长鄂宽口的妖物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血色的月光好似一双轻柔的手,慢慢地抚过妖物幽蓝的诡瞳。蹙眉斜目间,众人周身凝结起层层震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诡秘的笑声好似定身咒,刀疤呆愣原地,一步也挪动不开,眼神涣散地望着水柱中的妖物。
络腮胡子双眼一眨也不敢眨,努力抑制着双手的颤抖。
凄迷的月照亮鲜血淋漓的尖齿,妖物庞大的头颅忽然纵下,不等络腮胡子说出快跑二字,粗壮的长躯袭向刀疤。
“啊——”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悚高叫,耳后的恐怖咀嚼声紧追不舍。刀疤不敢再看被自己推出的同伴,没头没脑地朝林中奔逃。
众人登时乱作一团,没命似得乱跑乱爬,只恨爹娘没有多生两条腿在身上。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从前凶神恶煞的强盗们好似一只只受惊的小兔,在这一刻,体会到了无能为力、任人宰割的滋味。
四散而逃的凡人哪里跑得过速度惊人的妖怪,他们好像棋盘上要被吃掉的棋子,一颗颗损耗殆尽……
月隐云端,异样红光渐拢渐收。
断肢残躯遍地、白骨四散林中。凄冷寒风中,血腥气息扑面塞鼻。
听着同伴们凄惨的喊叫和妖怪的肆虐吼声,刀疤的心跳如破鼓被锤。好似下一刻,心脏就会冲出胸膛。他一双手早已冷汗淋漓、一双腿不住地打着颤。直到身后的惨叫和吼叫退去,方才稍稍找回一点心神。
刀疤用力喘着气,抹去脸上的汗水,偷眼去看大树前方的草丛。同伴已经变成了参差不齐的骸骨,妖怪早就不见了踪迹。
想必是去追寻其他人了吧,否则远处为何传来阵阵求救声?刀疤露出欣慰笑容,慢慢地转过头来。
“隐遁移行的小法术,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幽冷的声音浸染着深寒的恐惧,直击心神的疼痛令四肢几尽扭曲变形。
“你……你……”
妖怪不但会说人话,竟还能变化成同人差不多的高度……
“没有你了。”
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冷嘲,眼前一道血红骤起半空,不及刀疤看向空洞洞的胸膛,已被妖怪拆解入腹。
“妖怪!”
刺骨寒风中愤怒吼声惊起,络腮胡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的全身已被血水湿透,一双瞪看妖怪的眼猩红如兽。
今夜是逃不掉了,那就化身地狱饿鬼,和这妖物同归于尽!
细长分叉的舌尖卷起跳动的鲜红人心,妖怪慢慢移正身形。
“哈哈哈哈,有趣的凡人。“
轻蔑的笑声中夹杂着些微赞赏,冷暗的蓝瞳凝出嗜血幽光。
“你是在嘲笑我吗?”络腮胡子震怒。
既然这妖怪已经变得和人差不多大。只要他够狠够绝,对方未必不能赢过自己。他一点点握紧刀柄,不再有任何迟疑,高叫着冲向妖怪。
冰雪凝结的细碎微响在深夜的风中回旋,举着大刀的络腮胡子保持着瞪眼张嘴、迈步急冲的姿势,一点点被封入迅速凝结的冰霜。
“哗啦——”
骨骸随着莹润冰晶在空中遽然破碎,草叶间落下几滴血珠。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也想不到,啊哈哈哈!刀疤没了、络腮胡子没了、老三没了,大家都没了……没了好,没了好啊。所有的财宝都是自己的,啊哈哈哈!
窄细脸将四散地面的金帛珠翠归拢收起,一双眼疯狂而贪婪。
冷夜溟蒙,层云如纱微拨,幽暗月影悄然没出,凄艳诡丽的红光遍临寒野。
潭内水势渐渐下沉,嬉戏的游鱼和漂浮沉淀的金银翠玉顿化森森白骨,掉落各处的散碎珠帛风过即逝,好像从未有过。
手中陡然一空,窄细脸揉了揉眼,不可置信地怔看眼前。
“嚓——嚓——嚓——”
蔓草被踏出碎响,一双皂靴出现眼前,窄细脸狐疑地抬起头。
长躯高阔、漆冠玄袍的男子迎面走来,一双蓝瞳在幽诡红月中透着冰冷的光。
“直接吃比较方便。”
来人说话奇怪,窄细脸听不大懂。
“百位修为高深者的神魂凝聚而成的法器又如何?千年之后一样会效力殆尽,最后几分威慑也因凡人的意外出手彻底丧失。九千万颗极恶之心重新聚我神魂,无人可以再将我困于此地。”
极恶之心……
窄细脸浑身一颤,来人是方才吞噬了所有人的妖怪!
“别……别过来!”
窄细脸丢掉手中罾网掉头就要逃命。可惜还未走出半步,已然身灭骨消。
红月诡光透天彻地,化作人形的蛟兕轻振袍袖。一瞬间,茫茫四野冽风大作。他满足地闭上眼,回味着深夜秋林中的肆虐猎杀,享受着鲜血和白骨堆积的快慰……
千年了,他终于再次回到这阎浮世界。
日华渐透岭雾,烟岚四起,浮光迷离,一池潭水深幽岑寂、澄澈可鉴。
秋风过境,栖息梢头的孤鸦抖落沾湿翅羽的重露,展翅飞向远方。鸦群歪歪斜斜的影掠过霏微秋林、掠过古刹寺钟……
霁霭散尽,苍苔泠泠,无人的寺院中似有钟声回响。一线昏光移至残旧石阶,殿宇中已积满黄叶。秋风沥沥,掩尽羽磬最后一丝微光。
“哗啦——”
浪花翻动的声音转瞬即逝,眠于深暗潭底的男子勾起残忍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