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风。那阵风不大,但正好把铺子里积了一上午的沉闷搅动了一下,纸页的边缘微微翘起又落下。沈砚抬头看了她一眼。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她怀里抱着一本书,扣得很紧,像怕被人碰着。
她走到修复台前,把书放在台面上。书的封面是粗纸的,深褐色,没有书名,没有题签,封皮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靠近底边有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从边角蔓延到中央,颜色沉钝,不像是水渍,也不像是油渍或茶渍。那片污渍的边界是模糊的,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浸润过,然后干了,再也没有褪去。
女孩把书放好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看了沈砚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那个“可以修书的人”。
“师傅,这是我外婆的遗物,想修复好。”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适中,带着一种已经想好了说辞的平稳。“我从小就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外婆不让任何人翻。”
沈砚伸手把书拉近了一些。他的手指触到封面时,那片暗褐色的污渍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更加清晰。他的手在书封上停了一瞬,然后用指尖翻开封面。
扉页露了出来。
扉页是淡黄色的手工纸,没有题字,没有书名,没有作者。页面上干干净净,只有右上角靠近边缘的位置有几道极浅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抚摸过很多次留下的。沈砚的指尖触到扉页的纸面——没有防备,也没有犹豫。
他看见了。
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瘦,穿着一件灰布的中山装,领口洗得发白。他坐在一盏老式台灯前面,灯罩是绿色玻璃的,光线聚在他面前的纸面上。他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蘸了墨,正一笔一划地抄写。他的姿势不太对,肩膀是绷着的,背微微弓起,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写下去。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他写了一页,放下笔。然后他把右手食指送进嘴里,咬了一下。咬完之后,血珠从指腹渗了出来。他捏住血珠,按在纸页的右下角。一个浅红色的指印。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了。每一次抄完一页,他就咬破手指,按一个血指印。
沈砚看见他翻了一页,继续抄。抄完,再咬,再按。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唇是干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一些长期缺觉的青色。他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到桌角的一张照片上。照片很小,黑白,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她靠在窗边,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光线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男人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抄下一页。抄着抄着,一滴东西落在纸面上。不是血。是泪。
沈砚收回手。他的手指还搁在扉页的边缘,没有收回来。他翻了一下书页——封面、扉页、正文。正文是手抄的诗,字迹工整,笔画清瘦有力,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枚血指印。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像封面上的那片污渍;有些还带着一丝肉眼几乎辨认不出的红。他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扉页的背面有一页纸被撕掉了。边角还留着一小截墨痕,纸页的残根摸上去微微发涩,是被用力扯下来的。撕口不整齐,像是一只手攥住纸页的边角,猛地一拉。
沈砚抬头看女孩。
“你外婆叫什么名字?”他的语气很平,跟平时问“书名写什么”差不多。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名字。两个字,带着吴语地区的发音习惯,尾音轻轻收住。沈砚的手指停在了纸面上。他的目光没有动,落在撕掉的那一页残痕上,但他的动作停住了,在女孩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瞳孔极其轻微地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名字的笔迹。不是完全一样的字,是同样的力度、同样的起笔和收笔习惯,写在不同的纸面上,隔着很多年。但他认得出来。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扉页的残边,然后合上书,把它往自己这边移了移。
“修好大概十天。”他说,“但有一句实话要先讲。修归修,内容我不看。”
女孩点了点头:“外婆也说过,修好了也别打开。她原话是‘那本书不该被任何人看’。”
沈砚没有再问。他拿出一张接件单,写了书名、日期、取件时间,然后把单子撕下来递给女孩。女孩接了单子,叠好放进口袋,又看了一眼那本书,然后转身走了。
帘子落下之后,沈砚没有立刻动。他坐在修复台后面,手搁在那本书上。封面的触感粗砺,带着暗褐色污渍的轻微凸起。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把门帘的边角按好,让外面的光透不进来。然后他回到台前,重新翻开了那本书。没有触碰纸页,只是看。他翻到扉页背面,那道撕痕,残边上的墨迹残迹——他用手指轻轻压了一下,能感觉到纸面在撕掉的地方有一点微微的变形。他拉开抽屉,找出一个放大镜,调整了镜片的角度,凑近那页残边。
残边的墨迹不是完整的字。只是一小段笔画。一根竖线,末端微微向右弯,带着一个极轻的顿点。那个顿点的力道很轻,像是写到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才抬起来。“竖弯钩”,带顿点——这是一部分笔画的末端。某种字的后半部分。沈砚换了一个角度,把灯调亮了一些。残边上的墨迹极浅,像是被撕掉的那一页把大部分墨都带走了,只剩最靠近边缘的一点残留。他反复辨认了很久,把那半截笔画在脑海中补齐了形状。补完之后,他的手停了一下。那个字如果完整的话,应该是一个“念”字的下半部分。
沈砚放下放大镜。他坐着,手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道残痕上。几秒钟后,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抽屉里的东西他看过很多次了,但每次拉开的时候目光还是会落在同一个地方。那张照片,泛黄的边角,折痕。照片上的男人背对镜头,穿着深色的外套,肩膀微微前倾,身形清瘦,脊背的弧度带着一种敛着的感觉。他站的位置光线不太好,侧面打过来的光照亮了他的左肩和袖口,但正面的脸被折痕挡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小截下颌的轮廓。
沈砚把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修复台上,和那本诗集并排放着。他看着那两个“背影”。一个在纸上、在四十年前的灯下、弯着腰抄诗的瘦削男人的背影。一个在照片上、被折痕遮住、只剩模糊轮廓的背影。两个背影隔着四十年、隔着纸面和相纸、隔着知道与不知道,在台灯的光线下并排躺着。他的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从照片到诗集,从诗集到照片。他试图找到某个确切的点来印证自己的猜测,但他找到的只是一种“像”的感觉——同样是瘦的、同样是微微前倾的、同样是肩胛骨的位置略高于常人。他觉得像是,但他没有办法确定。沈砚把照片放在诗集旁边,没有收起来。他没有再看,也没有移开。他坐在那里,两只手平放在修复台的边沿,目光落在两者之间那片空的区域上,像在看一道他还没有想明白的题。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着敲了敲桌面,声音很轻,嗒嗒,嗒嗒。然后停了,然后又开始了。他的目光从照片移到诗集,从诗集移到空处,又移回照片。像两条平行的线在他面前延展出去,他站在中间,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相交。他敲了很久,很久没有停下来,久到他手指底下的桌面被敲出了一个极浅的凹陷,只有指腹贴上去才能感觉到。
诗集还摊开着。扉页背面的残边还露着那半截笔画。照片上的人背对着镜头,什么也没有说。
外面的旧书街又热闹起来了。有人在搬书,有人在说话,有人推着板车从石板上轧过去,声音一阵一阵的,隔着一层土布帘子变得模模糊糊。沈砚还坐在修复台前面,照片和诗集并排放着,台灯的光落下来,把它们一起照在那一圈光亮里。他没有把照片放回抽屉。也没有把诗集合上。他的手搁在桌面边缘,刚刚敲完最后一声,食指和中指并拢着,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