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旧书街还没有到最热闹的时候。上午九点刚过,摆摊的人才刚把帆布铺开,书一摞一摞地从纸箱里搬出来码好。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潮气混着纸页的淡霉味,沈砚从街口走回自己铺子的路上,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推门进去,把外套脱下来,挂到门后的木钩上,然后走到修复台前坐下。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信封是医院里随手拿的,白色的,没有字。他从里面抽出那页宋版残页,放在修复台正中央。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泛黄的纸色在光下微微透亮,纸面干净极了,像是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动过。但沈砚知道它从哪儿来。他的指尖抵着纸面,这一次他看见的东西比上一次更清楚。
那是地下的景象——一座墓室,穹顶低矮,墙壁上还有残留的壁画颜色。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沿着棺椁的缝隙撬开了木板。棺椁里放着一本书,书页已经发黑、蜷曲。那只手撕下了其中一页,把它叠好,塞进背包里。然后画面跳到了地面上,一间普通的屋子,窗外有月光。那张残页被夹进一本书里,放在书架上。但那间屋子里的人,一家三口,静静地躺在床上,像睡着了,又不太像。桌上有一杯还没喝完的水。窗台上的花还开着。
沈砚收回手。他没有再看第二遍。铁盆还在老地方,台面下面靠右的位置,他伸手就把盆子端了上来。然后他把那页残页放进盆里,从抽屉里摸出打火机,打着了火,火苗凑近纸页的边角。纸烧起来了。火舌卷着纸面往上爬,墨迹在高温中变黑、卷缩,像一根正在缩短的线。沈砚看着火,看着纸页从黄变褐再变黑,看着它收缩成一个蜷曲的黑团,最后碎成灰烬,在盆底落成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那些画面在他眼前散开了。
像水倒入干沙,被吸进去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了。墓穴消失了,棺椁消失了,书架消失了,那间有月光的屋子也消失了。盆底只剩下灰。沈砚把灰倒进垃圾桶,把铁盆用水冲了一遍,擦干,放回原位。然后他坐下来,洗了手,擦干手指。
外面的旧书街传来了第一波人声。有摊主在招呼客人,有人在问价,有人推着板车经过。沈砚坐在铺子里,跟往常一样,翻开了一本新的待修书。
第二天上午。
沈砚还在补一本晚清小说的封底,门帘被掀开了。进来的不是普通顾客。是那个收藏家,穿着前一天那件风衣,脸色虽然还有一点白,但跟病房里那副样子判若两人。他手里捏着一个很厚的信封,信封口是用胶水封好的,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他走到修复台前,把信封放在台面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自己站得太近会打扰到沈砚。
“师傅,”收藏家的声音比在医院里稳多了,带着一种事后回想起来还会后怕的谨慎,“您的恩情我记下了。这个您无论如何收下。”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厚,压得很实,边角被撑得微微翘起。他没有伸手去拿,把正在补的那页纸放下,骨签搁在笔架上。
“钱不要。”
收藏家愣了一下:“您……这是救命之恩。”
沈砚重新拿起骨签,低头继续补书。他的手指沿着补纸边缘压下去,力道均匀。
“以后别碰来路不明的旧纸,就算谢我了。”
收藏家站在原地,手里那个厚厚的信封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想再往前推一点,但沈砚已经低下头去修书了,动作没有停,也没有再抬头看他。收藏家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沈砚的侧脸——那副“这件事到此为止”的神情——他把手缩了回去,把信封收进口袋,然后后退两步,冲着沈砚鞠了一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停了大约两秒才直起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沈砚没有抬头。
旧书街的对面,老周店里的卷帘门半开着。老周站在门后面,侧着身子,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眼睛。他看见收藏家走进去,看见他待了没多长时间就出来了,手里那个信封又揣回了兜里。老周的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等收藏家走远了,老周才从门后面走出来。他往沈砚铺子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又走了两步。沈砚刚好送完人,站在铺子门口正要转身进去。他往老周这边看了一眼。老周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嗖地把头缩回去,只留下半扇卷帘门在风中轻微地晃了一下。
沈砚没有朝那边走过去。他转身回了铺子,重新在修复台前坐下。那本晚清小说封底补了一半,他拿起骨签,继续刚才的工作。
又过了一会儿。
沈砚听见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不是轻盈的,也不是急促的,是那种犹犹豫豫的、每走一步都要掂量一下的重量。他没抬头,直到那人在修复台前面站定。老周站在他对面,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一会儿插兜一会儿垂着,最后干脆背到身后去了。
沈砚等了一会儿。
“有事?”他放下手里的活,看着老周。
老周清了清嗓子。他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先是那盏台灯,然后是一排排书架,然后是柜台上那沓“勿开”标签,每一件东西他都看了一遍,就是不看沈砚。他绕着修复台走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缩回去,用力搓了搓。
“你这铺子,”老周的声音有点干,“收拾得挺干净。”
沈砚没接话。
老周又摸了摸书架的边角,又拍了拍一本旧书的封面,又看了看墙上那张泛黄的造纸流程图。他绕完了第二圈,站在沈砚侧面,像是终于攒够了词。
“我可不是信你那些神神鬼鬼的,”他说,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就是……好奇。你真的能看见我店里的书有问题?”
沈砚抬眼看他。
老周的目光终于跟他对上了。一秒钟。然后他又把眼睛挪开了,看向台面上的那盏灯,像在看什么特别新奇的东西。
沈砚张嘴刚要说话。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她怀里抱着一本书——手抄的,封面是深色的粗纸,没有书名。她的手指扣在书的边缘,指腹贴着纸面,像是怕书掉了。
“师傅,”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像是走了一段路,“能修吗?”
沈砚的目光越过老周的肩膀,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封面靠近底边的位置有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从边角蔓延到中间,不像是水渍,也不像是油渍。那颜色更沉,更深,像干了之后没有再能褪去的东西。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停在那片污渍上,停了两秒。
老周站在旁边,顺着沈砚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他什么也没看出来,但他看见沈砚的目光没有动,于是他咽了一口唾沫。
很响的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