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街的夜跟白天不太一样。白天是热闹的、琐碎的、讨价还价的声音起起落落,到了晚上,卷帘门拉下来之后,整条街就安静得像另一座城市。但老周店里还亮着灯。
这天晚上老周摆了酒。说是酒,其实是几瓶二锅头和两箱啤酒,柜台拼成了一张临时桌子,上面摆着花生米、猪头肉、拍黄瓜,都是从街口的小饭馆打包上来的。七八个人围坐着,大多是旧书街上的同行。收书的、卖字的、裱画的、修钟表的——凡是在这条街上待了三五年以上的,都跟老周熟。
老周是这条街上最会来事的人。一张嘴能从早说到晚,跟客户讲价的时候是专业人士,跟同行吹牛的时候是行家,跟刚入行的人说话的时候又成了老前辈。今天他显然是喝到兴头上了,酒杯端起来就没放下过,脸从脖子开始往上涨红。
“咱这行当,”老周站起来,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差点溅出来,“谁没读过几百本书?没读过书的叫文盲,读过书的叫读书人,咱们这行的,哪个不是把书当饭吃的?可咱们街上就有一个人——修了五年书,一本没看过!”
他嗓门本来就大,喝了酒之后更大,声音穿过卷帘门半开的那条缝,整条街都能听见。酒桌上的人齐刷刷往角落里看。
角落里坐着沈砚。
他今晚是唯一一个穿长袖衬衫的,袖子放下来了,扣到手腕,手里端着一个很小的玻璃杯,杯子里是白酒,但他没怎么喝,酒杯搁在桌面上,手指搭在杯沿上,没动。
老周的话落下来的时候,同桌的人有的笑,有的转头看沈砚,有的低头夹花生米假装没听见。沈砚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杯酒上,像是在看它的液面是不是平的。
老周不打算放过他。
“你们说,”老周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这叫修书还是叫糊纸?人家修书的,修好了好歹翻一翻,看看自己修得怎么样。他倒好,修完了手一放,标签一贴,完事。问他书里写什么——不知道。问他修的哪朝哪代的——不知道。问他——”
旁边有人打断他:“行了老周,人家就爱那么干呗。”
“我就见不得这个!”老周拍了一下桌子,花生米跳了几粒,滚到桌子边缘又掉下去,“书是给人看的!你修得再好,不看,那跟修鞋的修完了不让你穿有什么区别?”
这一句话把桌上的人全都逗笑了。笑声不算恶意,更多的是一种附和——老周是这桌上嗓门最大的人,大家笑完了就继续喝酒,没人再看沈砚。
沈砚还是没有抬头。他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搁在桌面上,指腹贴着桌面,像是在感觉木纹的走向。
然后收藏家推门进来了。
那个戴细框眼镜的穿风衣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软皮包。他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酒桌,笑着冲老周点了点头:“哟,你们聚着呢?”
老周立刻放下酒杯站起来:“来来来,坐!赵老板今天拿的那个好东西带了吗?给大伙儿掌掌眼!”收藏家解开皮包扣子,从里面抽出一个透明夹封,里面夹着一页纸。他走到桌前,把夹封平摊在桌面上,动作不重,像是怕磕坏了什么。
“各位帮忙掌掌眼,这品相怎么样?”
纸页从夹封里透出来看,薄得几乎透明,边缘有几处焦黄色的斑点,但不影响整体观感。纸张的纤维细密均匀,墨色沉着,字体是欧体风格的楷书,笔画清瘦有力,像用极细的刀尖刻上去的。
老周第一个凑上去。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伸出食指隔着夹封轻轻点了一下纸面,然后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宋版!这纸,这墨,正经值这个数!”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具体是几位数他没说,但在座的都明白那个意思。桌上的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有人凑近了看,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问是在哪儿收的、花了多少钱。
沈砚坐在角落里没有动。他端起了那杯酒,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目光越过酒杯的边缘,落在摊在桌面上的那页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老周已经跟收藏家聊完了行情,久到桌上的人开始讨论别的——然后他端着自己的酒杯站起来,走到桌边,俯下身,像是随意地看了一眼那页纸。
他的右手指尖在纸页边缘擦了过去。
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人只当他不小心碰了一下。但那一瞬间,沈砚的指尖确实碰到了纸页的边角,不到半秒,然后他直起身,把酒杯放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这页纸,别留。”
安静了两秒。
然后老周第一个笑了出来。他的笑声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压都压不住:“沈砚你连书都不看还懂宋版了?”
旁边的人也笑了。有人拍了拍桌子,有人笑得往后仰,有人一边笑一边摇头。收藏家站在桌边,捏着夹封的边缘,脸上的表情有一点尴尬,但嘴角也在往上翘——被一个修书不看书的说出“别留”这种话,确实有点好笑。
沈砚没说话。他把酒杯搁在桌面上,转身朝门口走去。卷帘门只开了一半,他侧身钻出去,动作利落,然后脚步声沿着旧书街的石板路慢慢走远了。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句:“沈砚你这就走了?我还没说完呢!”回答他的只有旧书街夜风卷起地上纸屑的沙沙声。
第二天早上。
消息传得比旧书街的风还快。收藏家昨晚回去之后突发急病,被家里人叫了救护车,送进医院了。具体是什么病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中风,有人说心梗,有人说半夜晕倒摔了一跤头磕在桌角上——版本有好几个,但核心信息就一条:赵老板进医院了。
旧书街上的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两个同行站在老周店门口,一个捧着茶缸,一个叉着腰。
“昨晚沈砚走的时候说那句话……是不是他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知道,他就是随口一说。宋版残页那么多,哪能让他碰一下就有事?”
“可赵老板真的进了医院啊。”
“巧合罢了。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最后一句话是老周说的。他站在自己店门口,门已经开了,但他没有进屋。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昨晚喝的红潮已经褪干净了,剩下的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灰白。他说“巧合罢了”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说服自己的声音比说服别人的更大。
说完他转身回了店里。玻璃柜台下面还放着昨晚那个装残页的皮包——收藏家走得急,忘在老周店里了。老周站在柜台前面,目光落在那个皮包上,手顿了一下,没有拿起来。他站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把皮包从柜台底下捞出来,塞进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关上了。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来,在抽屉面上又搁了一会儿。
沈砚的铺子开门比平时晚。他拉开门帘的时候,老周几乎是一瞬间就从隔壁窜了过来,步子快得像是等了一个早上了。
“沈砚!”
沈砚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你昨晚说的‘别留’,”老周站在他面前,手比划了一下,“到底什么意思?”
沈砚把门帘挂好,绕过老周往街口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也没有回头看老周。
“去医院看看就知道了。”
老周愣在原地,没有再追。他站在沈砚铺子门口,看着沈砚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旧书街上午的人流里。
医院的白墙是冷白色的。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旧书街的纸霉味干净一百倍,但沈砚走进去的时候并没有皱眉头。他问了护士台,知道了病房号,一路走过去,在单人病房门口停了一下,推开门。
病房里面窗帘半拉着,光线不太亮。收藏家躺在床上,脸色比昨晚在酒桌上白了两个色号,嘴唇发干,颧骨上的皮肤紧贴着骨头。他输着液,透明的管子从手背连到床头的瓶子上。看见沈砚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种瞪法不是惊讶,是恐惧。是溺水的人看见岸上有人经过时的瞪法。
“那页纸……”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喊过很久,“是不是有问题?”
沈砚走到床边,没有拉椅子坐下,就站在那里。他低头看着收藏家,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移开。收藏家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抓住了沈砚的手腕。他的手指很有力,指节凸起,指甲掐着沈砚的皮肤,像是要把那个问题从沈砚嘴里拽出来。
“是不是有问题?”他又问了一遍。
沈砚没有抽回手。“我处理。”
“你救救我……多少钱都行!你说个数!”
沈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把手从收藏家的指间抽出来,放到身侧。
“不是钱的事。”
他转身走了。病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碰撞声。收藏家躺在床上,手还伸在被子上方,五指微张着,没有收回来。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依然很浓。沈砚走了一段,在一扇朝南的窗户前面停了下来。窗外的阳光直直地照进来,在白色瓷砖上铺出一片明亮的区域。他没有走进那片光里。他站在阴影的边缘,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很薄,很轻——应该是装那页残页的信封。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用指腹压了压它的边缘,感受了一下纸的厚度。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经过护士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门的时候,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身后的白墙上,像另一个沉默的人跟在后面。
他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暖了几度,车声人声重新涌上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回来了。沈砚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建筑,然后又转过头,朝旧书街的方向走去。
他不是回家。他有件事要做。那页纸还在他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