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生回到家的时候，墙上的钟刚过十点。
她把布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按了走廊上那盏小壁灯，昏黄的暖光，照出半截走廊和客厅沙发的轮廓。布包里装着那本医案，修好了，重新穿线压平，看上去比送去之前结实了不少。她把布包拿进书房，放在书桌上，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她站在书桌前面。
台灯是白色的，灯罩向下压得很低，光只照到桌面那一小片区域。布包的拉链半开着，露出一截书函的边角。她伸手把书函抽出来，摸到封面的时候，指尖感觉到的是一种干燥的、微微粗粝的触感。那本医案在她的掌心待了几秒钟，被放在桌面上，书函正中央的标签朝上，“勿开”两个字笔直端正。
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是旧的，坐垫塌下去一块，她每次坐下都会不自觉地往左边挪一下。今天她没有挪，就那样坐着，看着桌面上的书。
她在医院工作八年了。八年来她见过不少东西——断掉的骨头、坏死的组织、缝合之前翻开的皮肉、抢救失败之后盖上白布的脸。她以为她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了。
可她盯着那本医案看了很久。
标签上的“勿开”两个字是用细毛笔写的，墨色浓黑，笔画收尾处带着一点利落的顿笔。她认出这是沈砚的字。修书的那个人，瘦的，话少的，眼神很稳。递书给她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她还记得：“有些病，医案里治不了。”声音不重，像是随口说的，但她听到了。
她的手指伸向书函边缘。
书函的纸板厚实，边角压得密合，没有一丝翘起。她沿着书函的正面边缘摸了一圈，摸到右上角的时候，指尖卡进书函和封皮之间的那条细缝里。只要轻轻往上用力，书函就能翻开。她知道不该开。标签上写着“勿开”，沈砚说“治不了”。她都知道。
可她还是用力了。
书函被顶开一条缝，封皮露出边角。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开，第一页。白纸。第二页。白纸。第三页开始有字了，爷爷的笔迹，蓝黑色的钢笔字，向右微斜，跟她小时候在家里的旧作业本上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还小，爷爷已经退休了，偶尔会在废纸上写几个字给她看，教她认药名。她记得爷爷的字写得不算好，但每个字都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往后翻。
一页，一页，又一页。每一页都是满的，竖排格子，每一格一个名字。名字后面画着叉，有些叉画得用力，纸背都凸起来了，有些画得轻，像是不忍心落笔，最终又不得不落。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手速慢了下来。那些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看到那张纸的时候，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手指已经微微发凉。
她又翻了一页。最后一页。
格子里空了一半，另一半填着名字。最后一个名字，是她自己的。她认得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是爷爷取的，笔画很多，小时候不喜欢写，觉得麻烦。后来长大了，签处方、写病历、填表格，每天都在写那个名字，写到没有感觉了。但此刻那两个字就印在纸上，蓝黑色的钢笔字，带着几十年干透的旧墨色，旁边画着一个叉。
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指尖压住了那个叉。压了几秒，然后她松开了手。书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纸页散开了一摞，封面朝下扣在地板上。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台灯还亮着。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书，目光找不到焦点。
然后她摸出了手机。拨号的时候手指在抖，按数字按了两次才按对。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师傅。”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抖得更厉害。“我看了……我看到最后那个名字，是我。”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三秒不长，但在这三秒里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像刚刚跑了一段很长的路。然后沈砚的声音传过来，很平稳：“地址给我。”她把地址说了，挂了电话。
沈砚到的时候将近十二点。他穿着傍晚那件衬衫，外面多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进门之后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还好吗”之类的话。他直接走到书桌前，蹲下身把地上的书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找到了厨房的方向。
“厨房有铁盆吗？”他问。
她点头，指了一下方向。沈砚走进厨房，她听见柜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他端着一个旧铁盆出来了。铁盆不大，底是圆的，边沿磕掉了几块搪瓷。他把铁盆放在书桌上，把医案翻到最后一页，指尖抵着纸页边缘，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撕纸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他把那页纸对折了一下，放进铁盆里，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打着，火苗凑近纸页的边角。纸页烧着了，火苗从边角开始向上爬，舔舐着蓝黑色的字迹。沈砚看着火，看着那些名字慢慢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有些东西，”他说，“烧了比留着好。”声音很平，跟修书时说话的语气一样，没有什么起伏。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他烧。她的脸上有泪痕，但已经不再流了。她看着他烧完了那一页，看着灰烬从黑变成浅灰，最后只剩一小撮粉末。
“你到底能看见什么？”她问。
沈砚把打火机收回去，把铁盆从桌上端下来，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用手把那撮灰烬拨散。灰烬散开之后就什么都不是了，看不出是名字，看不出是叉，看不出任何字的形状。
“能看见哪些书不该被打开。”他说。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医案重新理好，撕掉的那一页留下的残痕被他用裁纸刀修齐，然后用一页新的白纸补上，贴了浆糊，压平。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她，动作跟修复台上修书时一样，精准而安静。
做完之后，他把医案放到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纸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本书，你继续留着也行。但别再翻了。”
门关上了。
她蹲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顺着走廊走远，然后楼梯间的门响了一声，然后一切安静了。
旧书街是黑的。沿街的铺子都关了灯，只有街口一盏老路灯还亮着，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沈砚回到自己铺子门口，掏钥匙开门，推门进去。他没有开大灯，只亮了修复台上那盏台灯。光还是那束光，照着桌面，照着骨签、镊子、浆糊碗、镇纸。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本医案放在台面上。烧了一页，剩下的部分没什么问题了，只要重新装订一下就好。他从抽屉里取出新的白麻线，穿针，把书页对齐，重新缝合。穿线的动作跟白天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是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快得不多，像是急着把一件事做完。
修好之后，他贴了一张新的“勿开”标签，把医案放进柜子里，锁好。
他坐回椅子上，手搁在桌面。旧书街彻底安静了，连风都没有。他坐了一会儿，手伸向右边，拉开了右手边的第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样东西。最上面是一张照片，泛黄的，边角卷起，折痕很深。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的背影，背对镜头，正面的脸被一条竖着的折痕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出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短而整齐。光线是从正面打过来的，男人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沈砚没有拿起那张照片。他把目光移到照片下面，那里压着一张纸条，也是泛黄的，比照片窄一些，上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极细，像是用削尖的铅笔画上去的一样，每一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
沈砚伸出手，把纸条拿起来。他的目光在字迹上停了一瞬。他没有读出声，也没有反复看。他只是停了一瞬，然后把纸条放回原位，压在照片下面。然后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背对镜头的男人，被折痕挡住的脸。折痕很旧，像是很多年前就被压在什么地方，压出了那道印子。沈砚看了几秒，然后关上了抽屉。
柜门合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木头的榫眼咬合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掀开布帘一角往外看。街对面的老周店里还亮着灯。不是门口的那盏节能灯，是里面柜台旁边那盏旧台灯，光线隔着半掩的卷帘门透出来，在石板地上铺了一小块暖色的亮区。沈砚听见有人说话，是老周的声音，腔调比白天高了几分，像是在跟什么人显摆什么。
“宋版！这纸这墨，正经值这个数！”
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对面站着一个穿薄风衣的男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捏着一张纸页，边角焦黄，纸张很薄。他把它举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唇边带着一种拿不准的微笑。
“真的假的？”
“我在这条街干了二十年，什么纸没见过？”老周拍了拍那页纸的边缘，“这东西要是假的，我把这本宋版《文选》当场吃了。”
收藏家被逗笑了，把纸页收回到一个专用的透明夹封里，小心夹好：“行。那我明天再找人看看。”
“看吧看吧，看完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老周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翘着腿，蒲扇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一种得意的笑。
沈砚把布帘放下来，走回铺子中央。台灯的光还是那一小圈，照在空空的修复台上，桌面干净，所有工具都归了位。他站在那一圈光的边缘，没有走进光里，也没有退到更暗的地方。他听着隔壁老周的笑声顺着夜色漫过来，听着那个收藏家的脚步声踩着石板路渐行渐远。然后他转过身，把修复台上那盏台灯也关了。
铺子里彻底黑了。旧书街外面那盏老路灯的光透过土布帘子的缝隙挤进来，在墙角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沈砚站在黑暗里，没有动。
站了很长时间，长到隔壁老周的灯也关了，长到旧书街彻底沉进夜晚的深处。他才转过身，朝铺子里面走去。脚步声很轻，被满屋子的纸和书吸收干净了，连回音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