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男人。
沈砚当时正背对着门口补一本晚清诗话的封底。听见门帘响动，他没有回头，手里的骨签也没有停，只等来人先开口。隔了几秒，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外面的人听见似的。
“师傅。”
沈砚放下骨签，转过来。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脸瘦，没什么血色，颧骨处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像个来躲风的人。怀里抱着一本书，抱得紧，两臂圈成一个弯，像护着什么不该摔碎的东西。
沈砚看了他一眼：“修书？”
男人点头，把书放到修复台上，手没有立刻离开。他的手指压在书封上，像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松手。沈砚低头看那本书，书是线装的，没有封面，第一页上写着“崇仁县乡土志”几个楷书字，墨色已经泛褐，边角虫蛀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一页页啃过。书脊的麻线断了七八处，纸页松散成几摞，中间夹着碎纸屑和不知道哪年落进去的干透了的草籽。
“明代县志。”沈砚说。不是问句。
男人点头。
“哪一年的？”
“不知道。”男人把手从书上收回去，两只手垂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祖上传下来的。传了三代了。”
沈砚抬眼看他一眼。男人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也没有落在沈砚脸上，落在墙角那摞旧纸堆上，眼神是散的。
“怎么坏的？”
“虫蛀的。也被人翻过太多次。”男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爷爷翻过，我爹翻过。到我这，我没翻。”
沈砚没有追问“为什么不翻”。他坐在修复台后面，光线从左边斜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亮的那半边没什么表情，暗的那半边也看不清楚。他伸手把那本书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手指触到书页边缘的时候，男人忽然开口了。
“师傅，这书修好之后……能不能封死？”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一眼男人：“什么叫封死？”
男人张了张嘴，像在找合适的词。他抬起右手比了一个合拢的手势：“就是……修好了之后封上书函，别再让人翻开。永远别翻开。”
沈砚把书翻了一个面，看了看书脊的残线：“你送来修，修好了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自己不翻就是。”
男人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能不能从外面封上，贴个什么东西，让人想翻也翻不了。就像……就像你给别的书贴那种条。”
他说的是“勿开”标签。沈砚贴了很多年，旧书街的人都知道。
沈砚看了他一阵，没有马上答。
他重新低头看那本书。崇祯年间的县志，这种书存世不多，但也不是什么绝版秘本。真正让这男人紧张的，不是书本身，是书里记的东西。
“你刚才说，祖上传了三代。”沈砚说。
男人点头。
“每一代都有人看这本书？”
男人嘴唇动了一下：“每一代都有人……死得不明不白。”
沈砚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铺子里安静了几秒，旧书街外面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轱辘轧过石板的声响一阵远一阵近。
“我爹临走前跟我说，”男人的声音又开始变低，低得近乎贴住桌面，“他说——‘别看那本书。那本书看了会死人。’”
沈砚没有接这句话。他的手指继续向前，抵住了书页最外侧的那一页。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他看见了。
不是想象，不是推理，是看见。
一座明代的宅院，白墙灰瓦，三进院落，大门上悬着匾额。天井里晒着书，竹竿上搭着一卷一卷的纸，风一吹，纸页哗啦作响。院子里有人走动，穿长衫的、穿短打的，有仆人有主家，日子过得很正常，像任何一个旧书世家的午后。
然后画面变快了。
像有人把时间的轮盘猛地一拧，天井里的光线从白天变成黄昏变成深夜，然后又亮起来，再黑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宅院的门从外面被撞开，穿甲的人涌进来，刀在月光底下没有反光。声音被抽走了，沈砚听不见喊叫，只看见人倒下去，长衫浸在血里，沿着地砖的缝隙漫开。一个接一个，倒下之后就不再动弹。天井里的书被踩烂、撕碎，纸张漫天飞起来，像下了一场白色的雪。
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个人。一个男人，年纪很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缩在天井角落的水缸后面。他等外面没有声音了，才慢慢爬出来。满院子都是安静的尸体。他赤着脚走过那些人的身体，走到天井中央，跪了下来。然后他站起来，从烂纸堆里捡起一本没被撕碎的书，翻到空白页，蘸了地上的血，开始写字。
他在抄。抄那些被人踩碎的、撕烂的字。一边抄一边笑。嘴角咧着，但眼睛是干的。他抄了很久，久到血干了，他又从倒下的一个人身边摸出一块砚台和一小截墨，蘸水研磨，继续写。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当时的热气，笔画用力到把纸背都压出了凸痕。
沈砚看见了那本书的封面。就是桌上这本。
画面消失了。
沈砚还坐在修复台后面。台灯的光还是那个角度，旧书街外面的板车声已经远了。他的手指还抵在那页纸的边缘，没有动。
他对面站着的男人没有察觉任何异样。他只看见沈砚低下头，看了几秒钟书，然后抬起头，脸色没有变。
“定金两千。”沈砚把书合上，“七天后取。”
男人愣了一瞬：“你……”
“我不看书。”沈砚说，“只修。”
男人看着他，脸上的肌肉明显松了一下，像是终于听到了想要的那句话。他低下头，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拆开，数了二十张纸币放在台上。
“够吗？”
“够。七天后下午来。”
男人又看了那本书一眼，像在看一个被关进笼子里的什么东西，然后转身掀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的时候，沈砚听见他走出门之后吐了一口气。长长的一口气，像背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沈砚没有去看他的背影。他把那本书重新拿起来，放在台灯正下方，开始修复。
修复明代县志，每一步都不能急。纸页的虫蛀洞有大有小，边缘酥脆得几乎碰一下就会碎，他先用极软的羊毛刷把纸面的灰尘扫干净，再用镊子把碎纸屑一颗一颗夹出来。虫蛀的洞不算最多，但每页都有几处，有些洞小如针尖，有些洞大得穿过了一整行字。
他撕掉虫蛀残页边缘已经腐朽的部分，只留坚韧的纸芯，然后调浆糊。浆糊是用陈年小麦粉自己兑的，稀稠看纸的薄厚，这一本纸薄，浆糊要调得更清，几乎像水一样。他用细毛笔蘸了浆糊，沿着虫洞边缘涂一圈，再把预先裁好的补纸覆上去。补纸的颜色比原书略浅，他特意选了浅的，因为深了盖住原字，浅的上了浆糊干了之后会微微变深，跟周围融合得更自然。
然后压平，用砑石轻轻滑过补纸表面。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
外面有人掀帘子进来，是隔壁的老周，端着一杯搪瓷茶缸，里头泡着浓到发苦的茶。他靠在门边，歪着头看沈砚修书。
“又是哪本？”他抬了抬下巴问。
“县志。”
“明代？”
“明代。”
老周喝了口茶，咂了咂嘴：“天天修这些破书又不看，图什么？”
沈砚没有抬头，正在覆第五页的补纸，毛笔尖在浆糊碗边沿轻轻刮了一下。
“图钱。”
老周嗤了一声，他没有走，又站了一会儿，歪着头看沈砚的修复动作，像是想从里面挑出什么毛病，但看了半天也没找到破绽，就端着茶缸晃出去了。帘子落下来之前，他丢了一句：“你这人真是没意思。”
沈砚没有接话。
七天后，下午。男人来了。
他比上次进来得更快，推帘子的时候衣袖刮了一下门框，脚步声匆匆的。沈砚已经把那本书装进了新做的书函里，书函用的是黄麻纸染了淡淡的栗色，跟明代旧纸的质感和色气很接近，不细看像是原装的老函套。书函正面右上角贴着一张标签，写了书名和两个字——“勿开”。标签端正，边角压实，没有一丝翘起。
沈砚把书放在台面上，推到男人面前：“修好了。”
男人伸出两只手，像上一次那样把书抱进怀里。书函的触感似乎比他预想中结实，他的手指沿着书函的边沿摸了一圈，确认封口密实之后，才抬眼看了沈砚一眼。
他眼眶微微发红。
“谢谢师傅。”
“拿走。别再送回来。”
男人低头应了一声，把书夹进腋下，转身往外走。走了一步，又回过头：“师傅——您没看吧？”
沈砚正低头收拾修复台上的工具，骨签、镊子、毛笔、浆糊碗。他没有抬眼睛：“我要是看了，就不会给你。”
男人怔了怔，然后点了两下头，转身走了。
沈砚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铺子的地面，掀开帘子，迈出门槛，然后融进旧书街下午的嘈杂里。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身站在门帘旁边，往外看了一眼。
男人的背影正在旧书街的人流中往前移动。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怀里的书被他夹在左臂下面，右手自然垂着。他走到旧书街中间那个拐角处停了一下，左手抬起来，隔着夹克摸了摸书函的边缘。摸完之后，他又继续往前走，很快拐了个弯，消失在书摊和人群背后。
沈砚站在门帘旁边，没有动。
但他看见了。
不是眼前的画面——是未来的。他看见那个男人回到家，一间朝北的书房，窗户窄小，下午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金线。男人坐在书桌前，把那本书从夹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他盯着书函上“勿开”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暗了一度，然后他的手指伸过去，沿着书函的边缘摸了一圈，像在找封口在哪里。
然后他抠开了。
他的手指抠进书函边缘的缝隙，拇指用力往上顶。沈砚做的新书函用的是老式蝴蝶装的结构，封口没有上胶，只用纸捻固定，如果用力得当，是可以抠开的。男人的手指已经嵌进去了，下一秒就会翻开。
沈砚闭了一下眼睛。
他转身回了铺子。
旧书街的喧闹声被土布门帘隔在外面，半明半暗。他走回修复台前坐下，台灯还亮着，桌面上那本民国医案还摊在第一页的位置。封面写着“陈氏诊录”，四个字是钢笔写的，字迹略向右斜，墨色很新，像几十年前的某个人刚写完不久。
他翻开扉页。
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不像前两本书那样看见血腥或毁灭，这一次他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但同样让他的手指停在了纸面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旧书街的太阳在向西移动，沈砚铺子里的阴影在变长。
他仍然坐在修复台后面，手搁在那本民国医案的扉页上，像被钉住了一样。台灯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下巴收得很紧，嘴唇抿着，看不出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外面老周又开始说话了。好像是在跟一个收旧书的人砍价，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沈砚没有动。
他的手指还按在那页纸上，没有收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