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呜咽,枯枝摇摆。残阳收尽最后一缕微茫,乱石蔓草中幽冢森森。
车轮声渐近,片刻不到的功夫,卷挟寒风扬长而去。
“嘎——嘎——嘎——”
乌鸢们睁开尖细的眼,旋风般冲向被丢弃的草席,荒草中七零八落的白骨顿时响成一片。尖利的鸟喙好似一柄一柄锋刃,草席顷刻之间就被长长的鸟喙啄得稀烂。
内中躯体的头颅和四肢很快被咬得血肉模糊,衣衫被撕扯的声音接连响起,胸腔才刚现出,饿到极致的乌鸢们纷纷聚集而来:脏腑顷刻变成一堆血沫……
片刻过去了,乌鸢们犹难停止对最后一点食物的争夺。其中一只敏捷地钻入打斗不休的同伴中间,急衔断肠飞窜半空。
“唰——”
飞刀照亮浓稠的夜,抢夺者的最后哀鸣被其他乌鸢的乱叫撕打声淹没,急于争食的它们,并不在意临近的危险。
“唰——唰——唰——”
又有几枚利刃飞旋而出,几声凄厉的叫声过后,群鸟纷纷坠落地面。
寒风瑟瑟,落在树梢上的半截断肠洒下点点殷红,不知那血属于乌鸢,还是草席中已无法辨认的残躯。
“哈哈哈哈!”
大道上传来阵阵高亢笑声,身形魁梧的男子摸了摸浓密的络腮胡,大步走向黑压压的乱羽。
“老大,这些死鸟虽然不算肥,倒也够咱们弟兄饱餐一顿。”
被叫做老大的男子扯下兜帽,额头蜿蜒而下的刀疤让他没有表情的脸愈显阴鸷,一言不发地审视着四周。
另一旁窄细脸的男子转了转眼珠,捏着鼻子阻止络腮胡子挨近。
“你这夯货爱吃这腥臭东西自去吃便是,怎好拿给老大享用!?”
络腮胡子眼起戾色,怒声直吼,“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老大还没发话,你鬼叫什么?!”
窄细脸拍了拍嗡嗡乱响的耳朵,冷笑一声拔出腰间匕首。
今日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好好杀一杀络腮胡子的威风,看他还敢不敢总是冲着自己大呼小叫!
络腮胡子干笑两声,卷了袖子亮出粗壮臂膀。
他早就看不惯只会溜须拍马的同伴了。
看到有人要打架,众人马上吹起口哨吆喝助威,伸长脖子驾起胳膊,准备好看热闹。
“谁活腻了可以直接告诉我,不必如此麻烦。”阴冷可怖的声音好似偷偷贴紧身体的毒蛇,悄无生息地吐出致命毒液。
吵闹不断的人们顿时像被施了法术般愣在原地,满脸不屑的络腮胡子和怒气冲天的窄细脸只差不能藏身土堆。
老大残忍至极,从来没有人敢直视他的双眼,更不必说提出反对意见了。
暮染远山,野草漫道,孤冷晚风如泣如诉。
四散草丛的淋淋血迹算不得什么,新旧不一、望不到头的遍地哀冢不过尔尔。刀头舔血的日子过了多少年,被官府追急了夜半倒出棺椁藏于墓穴都是小事。
可今日不知为何,心底总会时不时地莫名发虚……
众人不约而同地瞅瞅左右,深沉的夜已无法清晰得辨认出同伴的样貌。忽然意识到彼此想法相同,后颈莫名又凉了大半。
窄细脸犹豫地眨眨眼,“老……老大……”
这荒道上待久了,实在瘆得慌。
“到前面歇一宿。”
刀疤抬起下巴指了指前方,那里有一处隐没在暮色中的古寺。
众人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抖擞精神,不再多想。
寺院早已荒废多年,门廊屋宇多有损毁,彩绘雕梁坍塌大半,唯前殿尚可将就留宿。
众人张望着踏入殿门,一阵泠泠淙淙声霍然响起。
似霜雪沁心,似冷泉呜咽。别样轻盈、出世纯净。
一刹那,不似凡间的清音似乎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连同躯体内的亢奋和激愤全部被封入冰雪般的永恒冷意。
众人不禁震慑原地。
窄细脸一脸机敏,拔出腰刀,走近坐像旁悬空的法磬,立现厌恶之色。
“叮——”
法磬坠地,细微轻响扬起淡淡尘埃,恍惚中似有更沉重的声音飘然入耳,像是幽潭深处翻涌起的巨大浪花,只一瞬便不可捕捉。
“胆小鬼,贼秃留下这里的一件破烂货竟能将你吓白了脸,真是没用!”
络腮胡子鄙夷地望了望同伴,粗着嗓子命众人寻柴燃火。
窄细脸暗瞪络腮胡子一眼,低着头出了殿门。
一壶酒的时间过去了,前殿火焰高燃,乌鸢被烘烤的味道萦绕飘散。
络腮胡子转动着竹签,若非刀疤就在一旁,按耐不住的众人早已将其夺入手中。
被追缴的太凶,他们已经两天两宿没吃东西了。
“老大……老大……看我抓到了什么!”
激动难抑的窄细脸跳入大殿,将穿在草绳上的鱼朝络腮胡子大力一晃后快步来到刀疤近前。
“老大,我从后面水潭中捉了这条大肥鱼,这就给您烤了下酒。”
方才并未发现古寺周围有水,哪里就凭空冒出个水潭?
一双双混杂着惊奇和期盼的眼睛望了过来,窄细脸得意地挺直了腰杆。
“我方才出门捡柴,发现林子后面有一汪水潭,里面有不少鱼,个个生得膘肥体壮。别说是吃一顿,就是十天半月,也够咱们兄弟的!”
今夜月色黯淡,火把也很有限。古寺后面的密林遮天蔽日,绝非单人可以踏足之处。惯会掇臀捧屁的窄细脸竟敢独自深探幽丛,还找到了比食腐肉的死鸟更美味的食物。
啧啧。
刀疤眼中闪现出贪婪,声音阴哑粗粝:“吃了这一顿,再去捉些鱼来烤。”
食腐肉的死鸟哪里比得上肥美诱人的烤鱼,众人三下五除二吃光又瘦又柴的乌鸢,收拾起火把和佩刀,三五成群离开前殿。
络腮胡子觑着满脸殷勤的窄细脸,心中憋了气。论功夫,除了老大没人比得过他。等一会他要多捞几条大鱼,绝不能让窄细脸占了上风。
噼噼啵啵的火光照亮窄细脸谄媚的笑脸,眼看众人悉数离开,贼头贼脑地来到刀疤面前。
“老大,方才我不但看到那水潭里有鱼,还发现水潭底下亮闪闪的,说不定有财帛珠宝沉在下面。我已经探熟了路,咱们也快些过吧。”
吃饱喝足的刀疤对寒夜捉鱼已经提不起兴趣,望着一脸兴奋的窄细脸,阴沉的面孔闪过满意的笑容。
他虽是头目,但这伙人无一不是凶狠贪财之辈。如果窄细脸一开始就说出此事,自己多半是不能舒舒服服地享用这顿烤鱼的。
“你很懂事。”
深秋风紧,刀疤的夸奖格外熨帖。羊肠小道上,走在前面的窄细脸手脚并用、不断移除着半人高的蔓草。
这是先时探查好的一条捷径,不熟悉路的其他人,只会在黑暗丛林中迷失方向。
月隐幽雾,碍眼的枝蔓透出点点金色微茫,一种蛊惑心弦的奇异力量驱使着窄细脸和刀疤一再加快步伐。
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越往前行,光芒愈亮。窄细脸和刀疤索性熄灭火把,借助光束走出小道。
寒风吹散林间薄雾,金光盈盈的潭水照亮了周围的一切,更照亮了刀疤和窄细脸惊愕的面孔。
光芒耀眼的深潭清澈可鉴,游鱼仿佛临空无依,欢快地徜徉其中。偶尔有鱼钻入水底,衔出一颗颗金珠玉粒。
刀疤贴上水潭,睁大双眼细看究竟。
又有游鱼钻入水底,潭起微涟,咬着一枚翡翠发簪摆尾嬉戏。莹润碧色与潭中金芒交相辉映,令人移不开视线。
游鱼衔出的几件东西已是价值不菲,沉在水底的珠宝莹玉恐怕数也数不清,否则深幽水潭怎会遍透金光?
“老大,我们这一回要发大财了!”窄细脸激动地浑身颤抖。
他今天的运气可太好了!意外发现了有肥美大鱼的水潭不算,还找到了超过想象的财宝!
刀疤双眼一眨不眨,凝视着潭水深处,“还不赶紧找来罾网,将这潭中所有的金银财帛全都给老子捞上来!”
金珠银锭、玛瑙翡翠……还有这些色泽艳丽的肥鱼,必须都是他一个人的!
窄细脸不敢违抗,点头如捣蒜,“啊……是、是……小的这就去。”
流云浅露月痕,霜风独往处如羽翅翩跹轻振,辗转回旋间,云气化作点点碎纹。昏喑的月色似被幽潭金芒所染,顷刻间,光照四野。
不是记忆中皎如霜雪的明。今夜的月,幽冷彻骨、诡谲变幻,仿佛随时都将与漆暗深空融为一体。
窄细脸从未似此刻般敏捷,甚至可以称得上健步如飞。他要快一些赶回古寺,那是唯一可能找到罾网的地方。
冷风呜咽,蔓草飞舞。月影轻移间,一道金光照亮草丛深处。
这……这……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天降好运?
半旧不新的罾网胡乱散在草丛中,窄细脸短暂呆愣后快步上前。忽觉被异物所绊,拨开草丛躬身细看,竟是一副早已风干的躯体。
原来,以前就有人想要捕捞那些珠宝了……
可惜,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拿不到手的!
窄细脸一脚踢开干瘪的躯体,大笑着返回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