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四月初八,凤阳刮了一天的南风。
风从南边来,裹着潮湿的暖意,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朝一个方向倒伏,发出持续的沙沙声。王锵站在书房的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老槐树的每一片叶子都在风中颤动着,边缘微微卷曲,叶背翻出灰绿色的光泽。枝丫被风压成了一个固定的角度,像是有人在上面不停地施加着看不见的力量。他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天。云层不高,灰白色的,在风中快速移动着,形状不断变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这样的风在凤阳的春天并不少见——南边的暖湿气流北上,就会刮这样的风。但今天这风让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放下手里的公文,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闭上眼睛,让风直接吹在脸上。风是南风,温暖而潮湿,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混合着泥土、草木和水汽的味道,是长江以南的方向吹过来的。他站在那里,感受着风的方向和温度,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南风来了,意味着天气会越来越暖和,雨水会越来越多。这样的天气对庄稼生长是好事,但对蝗虫卵的孵化也是好事。温暖潮湿的南风,正是蝗虫卵最喜欢的孵化条件。那些藏在不同角落里的、没有被发现的卵块,在这样的天气里,随时可能孵化出来。
他睁开眼,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道去年留下的刀痕,是李景隆不小心砍的,现在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墙角那片花籽已经长到了半指高,在风中轻轻摇晃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县衙大门,沿着街道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凤阳城外·土豆田·四月初八·辰时
他到田里的时候,赵大柱已经在了。赵大柱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把泥土,正在看土壤的湿度。他把土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感受着它的重量和湿度,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湿润的泥土气息钻进鼻腔,带着一种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然后他抬起头,用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王锵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大人,这南风一吹,地里的墒情又能撑几天。”赵大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前几天那场雨下得及时,加上这几天没有大太阳晒着,地里的水分还够。草民刚才挖了几株土豆看了一下,根须长得很好,白色的须根又密又长,在土里散开来,像是织了一张网。土豆正在长根的时候,这时候水足了,后面收成就差不了。”
王锵蹲下身,也捏了一把土看了看。他先用手指把土捻碎,感受着颗粒之间的湿度,然后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确实,土壤湿润松软,状态很好,捏在手里有一种蓬松的质感,不干不黏,正是最好的状态。他把土放下,又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站起身来。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绿油油的土豆田,望向远处那片被火烧过的荒地——焦黑色的痕迹依然醒目,在绿色的田野中像一块伤疤,但边缘已经开始长出一些细小的绿色草芽了,嫩绿的,在焦黑色的背景下格外显眼。大地正在自己愈合。
“河滩那边查完了吗?”
“查完了。”赵大柱说,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河滩方向,“草民带着人把河滩翻了一遍,每一丛草都拨开看了,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又把荒地也翻了一遍,用铁锹把表层土翻起来,仔细查看有没有遗漏的虫卵。都没有发现。草民让几个年轻人去了更远的地方——往东走了五六里地,往北走了三四里地,也都看了看,回来都说没发现。”
王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一株土豆苗根部的泥土,看了看茎秆与土壤交接的位置——没有虫蛀的痕迹。他又检查了叶片背面——没有虫卵附着。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往前走了几步,检查了另一株。同样干净。他连续检查了五六株,确认没有异常,然后沿着田埂走回来。
“继续盯着。”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一天看三遍。早上一遍,中午一遍,傍晚一遍。这种天气,最容易出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那几个年轻人不要懈怠。等真的发现了再动手就晚了。”
赵大柱在他身后应了一声:“欸。”那一声“欸”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接下了一个他一定会完成的任务。
凤阳城西·路边石头上·四月初八·巳时
汤和今天没有去老槐树下蹲着。他沿着村外的土路走了一段,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石头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坐,表面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发亮,坐上去微微有些凉意,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
他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火烧过的荒地上。他看到了那些焦黑色边缘冒出来的绿色草芽——很小,很细,但很倔强,在风中轻轻摇晃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目光移动,落在远处田埂上那个蹲着的身影上。那个年轻的永宁侯,正蹲在田埂上检查土豆苗。他的动作很专注,每一株都要看根部、看叶片、看茎秆,确认没有病虫害才站起来往前走几步,然后蹲下,看下一株。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衣摆上沾着泥星,蹲在地里的时候跟任何一个农户没有什么区别。
汤和活了大半辈子,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见过真本事的将领,也见过只会吹牛的怂包;见过踏踏实实干活的士兵,也见过偷奸耍滑的油子。他见过太多官员下乡巡查,走马观花,田埂上沾了点泥就要皱眉头,恨不得踩着别人的背走过去。也见过一些官员倒是勤快,但那勤快是做给人看的,上面的人一走,立马就恢复了原样,连样子都懒得装了。
但那个年轻人不一样。他做那些事的时候,不是做给人看的。他蹲在地里检查土豆苗的时候,没有人跟着他,没有人记录他做了什么,也没有人给他鼓掌叫好。他就是自己蹲在那里,一根苗一根苗地看过去,看完之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沿着田埂走回去。没有人知道他在这片地里花了多少时间,也没有人在意。但他自己在意。
汤和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远处那个蹲在田埂上的身影,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走过去打招呼,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他看到了什么。他只是把看到的记在心里,然后继续过他平淡的日子。
凤阳·县衙·四月初八·午时
王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写好的信。信是给庐州知府张敬之的,内容是询问庐州那边近日有没有发现新的蝗虫卵或幼虫,以及庐州的春耕进展如何。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措辞没有问题,然后封好口,叫来一个差役。
“送到庐州,交给张知府。”他把信递过去。
差役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着,由近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院子门口。王锵坐在书房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听着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开始想那件事。
穿越前他看过的那篇文章里提到过,洪武十三年的那场蝗灾,波及了淮西好几个县,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他记得那篇文章里还提到过一个细节——那场蝗灾的起源,似乎不是淮西本地,而是从山东方向随着北风过来的。蝗虫从山东起飞,乘着北风南下,落在淮西的田野里,产卵、孵化、成灾。如果这个记忆是准确的,那凤阳境内的虫卵可能只是先头部队——第一批随着北风降落的卵块,已经被他处理掉了。但真正的大部队还在后面,还在更远的地方酝酿着,随时可能乘着下一阵风到达凤阳。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写一份给滁州方向的公文。他以凤阳县衙的名义,请求滁州方面协助留意蝗虫的动向,如果发现异常,请及时告知。他写完之后,盖上印信,叫来另一个差役,让他送往滁州。
京城·皇宫·御书房·四月初八·申时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军报是朱棣的第四份,由八百里加急送到。信封上还带着关外干燥的尘土气息,边角有些磨损,显然经过了长途跋涉。他拿起军报,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封口——完整,没有被拆动过的痕迹。然后他用手指挑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来。
朱棣在军报中说,他已经追击北元余孽深入草原数百里,斩获颇丰,前前后后加起来斩首百余级,缴获马匹两百有余。但敌军主力一直在往北撤退,没有与他正面决战的意图。他判断,北元今年的战略是避战——不跟他打,拖着他,等他粮草耗尽之后自动退兵。他请求朝廷增加粮草供应,以便他能继续追击,趁胜扩大战果。
朱元璋看完之后,放下军报,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粮草耗尽”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铜漏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
“老四这是打上瘾了。”他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责备,也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理解和无奈的情绪。
站在下首的朱标听到这话,没有立刻接话。他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父皇,燕王追击深入,粮草供应确实是个问题。如果能多拨一些粮草——”
“不用。”朱元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但很坚决,不容置疑,“告诉他,见好就收。追了这么远,斩获也不少,够了。让他撤回来。草原是北元人的地盘,他们对那里的地形比我们熟。追得越深,风险越大。他以为他是在追着别人打,说不定别人是在引着他往深处走。这一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朱标躬身应道:“儿臣这就拟旨。”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京城·皇宫·坤宁宫·四月初八·申时
马皇后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安宁写来的,今天下午刚送到。信封上还带着凤阳那边的气息——那种干燥的、混合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跟京城的空气截然不同。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
安宁的信写得不长。她先说凤阳的春耕进展顺利,土豆长势很好,南风一吹,地里的墒情更好了,叶片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然后说雄英最近跟着赵大柱学认野菜,已经能分清荠菜、马齿苋和蒲公英了,每天从地里回来都能带一把,厨房都不用买菜了,那些野菜焯水之后拌上盐和香油,雄英能吃一大碗。信的末尾,她写了一段让马皇后的目光停住的话:
“母后,雄英昨日又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那些被火烧死的虫子,它们的妈妈会不会找它们。女儿跟他说,虫子和人不一样,下了卵之后就不会管了。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它们好可怜。’女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马皇后看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她把信纸折好,没有放在手边的矮几上,而是放进了那只紫檀木匣里。那只匣子里已经装了好几封安宁的来信了,每一封她都收着,没有丢弃。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动着,绿油油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一个宫女:“备纸笔。”
宫女应了一声,很快端来了文房四宝。马皇后拿起笔,在砚台上蘸饱了墨,铺开一张信纸,开始给安宁写回信。她写得不快,每一笔都很稳,但比平时多了一些停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安宁吾儿:来信收到。雄英说‘那它们好可怜’,这句话,比任何大道理都珍贵。你不需要刻意教他什么。他心里有善念,这是天性,你保护好它就行。告诉雄英,皇奶奶看了他的信,很高兴。”
她写完之后,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她叫来一个宫女,让她明天一早送出。宫女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凤阳·县衙·四月初八·傍晚
安宁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刚改好的衣裳。衣裳是给雄英做的,前几天她量了量雄英的身量,发现他又长高了一些,去年做的春装已经短了一截,袖口也缩到了手腕以上。她把袖口放长了一寸,又在腋下加了几针,让活动空间更大一些,这样他穿着在地里跑的时候不会勒着。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熟练,每一针都走得均匀,针脚细密而整齐。
她做完之后,把衣裳抖开,举到眼前比了比——领口合适,袖口合适,肩宽也合适。她把衣裳叠好,放在雄英的床头。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把锅里温着的饭菜端出来——一碗米饭,一碟清炒青菜,一碗蛋花汤。她用托盘端起来,朝书房走去。
凤阳·县衙·四月初八·夜
王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凤阳全境的地图。地图是他来凤阳之后亲手画的,用炭笔勾勒出轮廓,又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各处的位置——挖沟的位置用蓝笔圈着,焚烧的区域用红笔涂着,巡查的路线用黑笔连着。几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复杂的作战地图。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地图上的河滩位置画了一个圈,标注了“已查”两个字,又在荒地位置画了一个圈,标注了“已翻”两个字。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是他熟悉的节奏——安宁的脚步,轻而稳,带着一种她特有的从容感。他没有睁开眼。门被轻轻推开,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安宁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夫君,吃饭了。”
王锵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碗饭,又看了一眼安宁。她站在那里,烛火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既温和又模糊。他把桌上的地图收起来,卷好,放在一边,腾出桌面。他伸手端起那碗饭,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饭是温的,菜是热的,不咸不淡,正好。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今天收到母后的信了吗?”
“还没有。”安宁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上次母后的回信是初五收到的,算算日子,下一次回信应该还要几天。京城到凤阳,路上要走三四天,加上母后收到信之后写回信的时间,差不多要七八天才能一个来回。”
王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又端起碗,夹了几口菜,慢慢地嚼着。
安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雄英今天又问了我一个问题。”
王锵抬起头,看着她。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问我,那些被火烧死的虫子,它们的妈妈会不会找它们。”
王锵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过了片刻才放下来。他没有想到雄英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那个孩子,心思比他想象的要细腻得多,他对这个世界的思考,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八岁的孩子,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说明他在认真地想,认真地感受。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虫子和人不一样。虫子下了卵之后,就不会管了。那些卵孵化出来之后,幼虫自己长大,自己找吃的,它们的妈妈不会来找它们。”安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过很多次的事情。
王锵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这个回答很好。如实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安宁没有再说话。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吃完了饭,然后站起身,收拾好碗筷,端着托盘走出了书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京城·吕府·四月初八·夜
吕本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密报的内容是凤阳县衙今天向滁州发出了一份公文,请求协助留意蝗虫动向。
他把密报看完之后,没有立刻烧掉。他把密报放在桌上,目光在“滁州”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微苦,他慢慢地咽下去,感受着那股苦味在舌根处散开。他放下茶杯,没有发出声响。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肌肉抽动,很快就消失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他预料之中的事情。
王锵向庐州发通告,向滁州发公文——他一个凤阳县令,手伸得越来越长了。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县令,这些动作顶多被人说一句“多管闲事”,没有人会在意。但他不是普通的县令——他是永宁侯,是皇长孙的老师,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来看,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做得越多,出错的概率就越大。他现在做的每一件“多管闲事”的事,将来都有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他的把柄。他在滁州那边有没有熟人?滁州那边会不会有人觉得他越界了?这些问题,现在不需要答案。等到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替他去问。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他把密报拿起来,凑到烛火上点燃。橙黄色的火舌舔舐着纸页的边缘,沿着字迹慢慢蔓延,将那些墨字一个一个地吞没在跳动的火焰中。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碎裂,化成一撮灰烬。他伸手拨了一下灰烬,确认每一个字都被烧干净了,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凤阳·县衙·四月初九·清晨
天刚亮,王锵就出了县衙大门。
他没有去田里,而是沿着街道走到了城门口,在城门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进出的行人。凤阳城门每天早上都有很多进出的百姓——挑着担子的菜贩,扁担在肩上颤颤悠悠的,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牵着牛的农户,牛绳挽在手腕上,牛慢悠悠地走着,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拎着篮子的妇人,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青菜、几块豆腐、一小包盐,是去赶早市的;背着包袱的行人,脚步匆匆,像是要赶远路。他在城门边上站了一刻钟,目光在进出的人群中缓缓扫过,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态和动作。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县衙。
他回到书房之后,叫来二虎。
“城门那边,这几天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进出?操外地口音的,或者不像是来走亲访友的?”
二虎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这几天城里城外都很正常,进出的人跟往常一样,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来赶集的。操外地口音的也有几个,但都是来卖货的货郎,在城门口登记了,卖了货就走了,没有逗留的。城门口的兄弟也没有报过什么异常。侯爷是在担心什么?”
王锵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然后说了一句:“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几天太安静了。”
二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王锵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太安静了——没有新的虫卵被发现,没有幼虫出现,蝗灾的威胁似乎已经过去了。赵大柱把河滩翻了,把荒地也翻了,什么都没有找到。庐州那边也回信说没有发现异常。滁州的公文也送出去了,还没有收到回音。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安静,可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他记得穿越前看过的那篇文章里说过,洪武十三年的那场蝗灾,不是从凤阳开始的,而是从别处蔓延过来的。凤阳境内的虫卵可能只是第一批,已经被他处理掉了。但如果第二批从别处飞过来呢?他处理得再干净,也挡不住从天上飞来的成虫。他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南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风还在吹着,温暖而潮湿,从南边来,带着远方的气息。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继续批阅桌上那几份等着处理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