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迎着第一名翻进来的日军直冲而上,刺刀狠狠捅进对方胸膛。与此同时,敌军的刺刀也穿透过来,扎穿了他的肩膀。剧痛席卷全身,他半步未退,咬牙将刀刃再往血肉深处推了一寸,彻底锁死对手生机,随即果断脱手。垂死的敌军带着刀身倒下,顺势将他一同带翻在地。
身旁的同袍无人停顿,无人回望,踏着碎砖、跨过尸体,继续向前死战。
刘德柱在缺口侧方陷入两面夹击。
他抢先出刀,利落捅翻左侧敌人,可右侧敌军的刺刀已然近身,顺着他肋下狠狠划过,割裂皮肉。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形踉跄,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他硬生生稳住失衡的身子,再度上前,抡起枪托狠狠砸向对手脸面。
那人未倒,他便砸出第二下,力道沉猛决绝,直至对方头颅歪垂、彻底瘫软,他才松开手。刘德柱立在满地血污碎砖之上,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喘息,握枪的手抖得厉害,却依旧死死站稳防线。
赵长河拉响了手榴弹,却没有脱手扔出。
他紧握着冒烟的弹体,静立缺口正中一动不动。待到数名日军嘶吼着冲到身前,他骤然俯身,将手榴弹死死塞进最前排敌军的怀里,随即侧身翻滚,扑倒在旁侧碎砖堆上。
轰然巨响炸开,尘土与火光瞬间吞噬那片区域,将他与敌军一同吞没。
陈啸没能看清赵长河最后的身影,只看见缺口正中骤然扬起漫天灰土,又重重落下,落得一片苍茫死寂。
缺口正面瞬间清空。残余翻进院内的日军尽数被堵在缺口两侧,与仅剩的几名守军陷入贴身缠斗,刀枪相撞的脆响、沉闷的肉搏闷哼此起彼伏。
陈啸紧盯缺口,瞅准一名正翻越残墙的日军,跨步上前,刺刀精准刺入对方颈侧。锋利的刀刃彻底贯穿皮肉,那人身体一僵,直接从缺口墙头滑落,重重砸在碎砖堆上,再也没能起身。
他利落抽刀,血珠顺着刀尖滴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喊,话音未及落地便骤然掐断,戛然而止。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眼底只剩前方的死战,手上动作丝毫未缓。
又一道黑影翻过缺口。这名日军弃枪持刃,落地瞬间便裹挟着杀势,刀尖直刺陈啸心口。
距离太近,躲闪不及。刺刀狠狠扎进陈啸右肩下方,巨大的推力将他整个人推后数步,后背重重撞在碎砖堆上,刺骨的痛感瞬间蔓延全身。
他强忍剧痛,左手死死攥住对方刀柄,锁死刀刃,右手握紧刺刀,全力捅进对方腹部。
敌军瞬间脱力,撒手弃刀,踉跄后退两步,重重跪倒在地,再无战力。
陈啸抬手,缓缓拔出嵌在自己肩头的刺刀,暗红的血顺着刀尖缓缓流淌。他垂眸淡淡扫了一眼,随手将染血刺刀扔落在地,身躯脱力下蹲,背靠碎砖堆坐定。右肩的伤口源源不断渗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一滴滴落在地面的尘土碎砖上,晕开点点暗红。
枪声已然彻底停歇,院里依旧遍布厮杀余响。金属磕碰的脆响、伤者低沉的痛吟、众人粗重急促的呼吸,零零散散,填满战后的死寂。
陈啸靠着碎砖堆,睁着眼,定定望向静默的缺口。天光穿透缺口洒落,平铺在身前的地面上,明亮又冰冷。
朦胧光影里,一只手缓缓朝他伸来。
那只手掌张开,掌心稳稳托着一颗手榴弹。来人没有说话,也并非递来武器,只是在咫尺之间,缓慢地演示着动作:左手稳固握住弹体,右手手指扣住保险,利落拔下,随后将已然解锁的手榴弹轻轻放进陈啸掌心,最后掌心覆上他的手,轻轻按了按,示意他握紧。
全程无声,唯有动作沉稳坚定。
陈啸始终没能看见那人的面容,眼底只剩那只饱经风霜的手。指节粗大凸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尽的黑泥,手背上一道陈旧疤痕泛着发白的底色,是久经战事的痕迹。
完成托付的动作后,那只手悄然收回,彻底退出视野,再也不见踪迹。
陈啸低头凝视掌心的手榴弹,拉环已然脱落,杀机暗藏,只需分毫磕碰便会引爆。
他静静握了许久,指尖感受着冰凉的弹体重量,随后轻轻将手榴弹放在身前的碎砖之上,后背缓缓后靠,贴住冰冷的墙根,安稳坐定。
肩头的伤口依旧流血不止,温热的血浸透衣襟、顺着手臂滑落,他却抬手未动,任由鲜血肆意流淌。
缺口外的脚步声渐渐稀疏、远去,断断续续的追击动静越来越弱,最后尽数被穿巷风声彻底掩盖。
明亮的阳光稳稳落在他的膝盖上,暖意微弱,驱不散满身寒凉。院落各处,残存的几名幸存者各自静默休憩。有人扶着残墙缓缓起身,有人蜷缩在墙角不动,有人低头靠着立柱静坐。无人言语,无人哭泣,所有人都被这场血战掏空了气力,只剩无声的死寂。
天色彻底大亮,灰蓝色的天空澄澈又苍凉。
天光洒落人间,落在他手上斑驳的血渍上,落在身前静置的手榴弹上,落在碎砖缝隙里倔强生长的细草之上。满目疮痍的焦土之上,那一抹嫩绿的草叶,依旧鲜活透亮。
陈啸靠墙静坐,指尖摸出那支不存在的烟卷,脊背轻轻贴合冰凉的砖墙,借这一丝寒意稳住飘摇的心神。
他就这般一动不动,静坐良久。
远方废墟深处,隐约传来一记轻浅炮声,隔着层层残垣断壁,沉闷模糊,像是遥遥传来的回音,遥远又不真切。
陈啸未曾抬头,未曾动容,任由那支空烟静静叼在唇边,不摘、不放、不动。
任由时光流淌,静待它自行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