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八日。鲁南,台儿庄,北街缺口。
厮杀骤停,缺口陷入死寂,堪堪维持一炷香的时辰。
陈啸靠坐在正殿门框侧边的冰冷墙面上,通体疲惫沉沉压骨。刺刀平放于双膝之上,昨夜沾染的血渍已然干透,暗沉的暗红顺着刀锋纹路凝出一层薄痂,死死贴在冷硬钢铁上。他抬手握着刀柄,将刀刃在身侧粗糙碎砖上轻轻蹭动,刮落表层结块的血垢,却抹不尽渗入纹路的血色,刀身依旧带着洗不去的腥锈色泽。
他将刺刀平放落地,背靠残墙,垂眸检视左臂的创口。肉搏时被刺刀划开的伤口已然止血,外翻的皮肉边缘泛着惨白,周遭皮肉红肿发烫,狰狞可怖。他指尖轻轻按压伤口周遭,触感发硬,确认未曾伤及筋骨、未损发力,便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处皮肉伤势。连日血战,皮肉创口早已是常态,不值分心。
院落之内,遍地狼藉未收。
数名同袍横躺地面,有人躯体僵直,彻底沉寂;有人尚有微弱气息,胸膛起伏细碎艰难,在死寂里苟延残喘。一名伤兵斜靠正殿台阶之下,双手死死捂住破溃的腹部,指缝间不断渗出血水,浸透衣襟,染红身下青砖。他的呼吸极浅极促,仿佛一缕残丝悬于喉间,随时都会彻底断裂。
陈啸缓缓起身,缓步走至台阶旁屈膝蹲下。
伤兵眼皮半耷,眼眸浑浊涣散,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气音细碎微弱,几乎隐入风声:“水……”
陈啸默然垂眸。他的水壶早已在昨日激战中遗失,空空如也,无半滴存水。
他起身踏入昏暗的正殿之内,遍地残木碎瓦,满目疮痍。指尖在废墟里反复摸索,终于寻到一只残破搪瓷缸,缸底淤积着浅浅一点残水,浑浊混着尘土细沙,浑浊不堪。
他端着缸水折返出来,再度蹲落伤兵身侧,轻轻将缸沿凑到对方干裂唇边。伤兵费力仰头,小口吞咽,浑浊的残水顺着嘴角溢出,淌过下颌,浸透胸前血污的衣襟。他勉强咽了两口,便无力再饮,嘴唇微动,低声呢喃一句。
语声太轻,被穿院风声彻底吞没,陈啸端坐身前,半句也未曾听清。
他默然起身,将残破搪瓷缸随手搁在台阶碎石之上,转身重回缺口防线。
巷口依旧空空荡荡,无人无影。北风浩荡灌入街巷,裹挟着浓重的铁锈腥气与炮火焦糊味,两股刺鼻气息缠绕相融,铺满整座残破院落,沉沉笼罩周身。
陈啸屈膝蹲伏,将步枪稳稳架回沙袋掩体,枪口平直锁死巷口,静静等候下一轮杀机降临。
日头缓缓爬升,临近正午。
北街巷口深处,再度传来履带碾轧地面的闷响。声响较之昨日更为稀疏低沉,节奏缓慢拖沓,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谨慎,步步逼近。
陈啸贴着缺口边缘微微探头远眺。一辆轻型装甲车缓缓驶出巷口,车身漆面斑驳,侧面印着模糊褪色的日军编号,冰冷钢板在日光下泛着惨白冷光。车顶机枪手伏在枪身之后,姿态紧绷,沿途对着两侧残垣废墟随性扫射数发,子弹打在残破墙面上,炸开细碎砖屑,簌簌坠落。
这辆装甲车孤军突进,身后未见一名步兵跟进,孤身压近防线,速度迟缓,意图极为明显——火力试探,摸排守军剩余战力。
陈啸敛尽身形,悄然缩回缺口内侧阴影,按捺住开火的念头,沉心静气蛰伏等候。
装甲车稳步推进至缺口前方三十米处,骤然停驻。
发动机未曾熄火,持续发出沉闷震颤,低沉的轰鸣顺着地层传导而来,透过鞋底、小腿,传遍周身骨血,嗡嗡不休。排气管源源不断吐出灰白浓烟,缓缓升腾飘散。车顶机枪手转动枪架,枪口精准对准缺口掩体方向,却迟迟未曾开火,只以火力锁定压制,静静对峙。
陈啸紧贴侧壁残墙,全程未曾露头,隐于阴影之中与敌军静默对峙。
数分钟的死寂僵持过后,装甲车缓缓倒车后退,沉重的履带碾过满地碎砖,一步步退出巷口视野。车尾排气管骤然喷出一股浓黑油烟,在空中缓缓散开,浓烈刺鼻的柴油味混杂着烈日炙烤的金属热浪,顺着巷口晚风灌入院落,呛人发闷。
直至远处履带的轰鸣彻底消散,再无半点余响,陈啸才重新探身,将步枪稳稳架回沙袋顶端,戒备如初。
午后天光渐柔,硝烟稍稍散去。
赵长河从伤亡最重的东墙防线缓步走来。他的脸颊添了一道狰狞新伤,伤口自颧骨斜划至下颌,皮肉外翻,粗糙布条草草缠绕包扎,布面早已被渗出的血水浸透,暗红刺目。
他默默蹲落陈啸身侧,长久沉默,风声漫过两人,许久才吐出一句低沉沙哑的话:“东边防线,今晚大概率守不住了。我们得主动后撤收缩阵地。”
陈啸未曾接话,面无波澜,眼底沉静依旧。战局崩坏的走势,早已在预料之中。
赵长河也无心多做解释,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啸的肩膀。掌心粗糙干燥,历经连日鏖战,力道极轻,带着无声的托付与沉重。而后他转身折返东墙,继续镇守岌岌可危的东线阵地。
陈啸独坐缺口旁的残墙之下,习惯性衔起那支空无一物的烟卷,唇齿轻咬。
他抬眼望了一眼死寂空旷的巷口,垂眸低头,利落拉栓检视枪膛,剩余子弹两发。寥寥两发,是他此刻仅剩的火力。他轻轻合上枪膛,背靠土墙抬手拾起地上刺刀,紧握掌心。
刀身被日光浸得微凉,他拇指轻轻摩挲刀尖,触感钝化迟钝,连日劈刺磕碰,锋利的刀刃早已磨去锐气。他握着刀身,在粗粝碎砖上反复刮蹭打磨,徒劳许久,刀尖依旧迟钝,并无多少改观。
他不再耗费气力,将刺刀利落插回腰间刀鞘,重新握紧步枪,指尖紧扣枪身,静静等候夜幕降临。
日落西山,暮色沉沉笼罩台儿庄残城。
北街全程再无枪声、无异动,短暂的平静诡异又沉重。陈啸借着最后一抹灰白天光,仔细巡查缺口掩体。将松动滑脱的碎砖逐一码压紧实,把坍塌变形的沙袋重新堆叠加固,稳稳垒高一层,拼尽所能补强这道残破防线。
天色彻底沉暗,夜幕覆落大地。
他重回缺口侧面蹲伏,步枪稳架沙袋之上,那支空烟卷依旧衔在唇边。远方战线隐约传来零星枪声,间隔极长,零散模糊,辨不清方位,听不出远近,只在沉沉黑夜里断断续续回荡。
后脑勺轻轻抵上冰凉的墙面,土墙浸满整夜的寒意,扑面是灰土、硝烟、铁锈混杂的陈旧气息,是这片战场独有的、死亡的味道。夜风穿掠远处废墟,吹动断墙上悬挂的残破布条,啪嗒、啪嗒,轻响规整单调,在死寂黑夜里反复回荡,像是无人停歇的倒计时。
这一夜,陈啸未合一眼,全程清醒坐守。
后半夜,东墙外忽然传来模糊人声,隔着厚重残墙,含混不清,时而像是低声问话,时而像是急促传讯,细碎声响断续起落。
片刻后,赵长河低沉冷硬的嗓音隔着墙体淡淡传回,寥寥数语,简短决绝,随即墙外彻底归于死寂,再无半点动静。
陈啸抬手松枪,又即刻握紧,反复数次,心神看似平静,实则始终紧绷。
长夜将尽,天光将至。
他静静等候黎明,等候那辆孤军试探的装甲车再度碾过碎砖,等候空旷巷口再度涌现人影,等候枪膛里仅剩的两发子弹,能有去处,能杀敌阻敌,能守住这道摇摇欲坠的残墙。
指尖死死握紧枪身,力道沉凝,指节微绷,始终未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