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八日。鲁南,台儿庄,北街缺口。
漫天炮火骤然停歇的一瞬,死寂尚未落地,人影已然涌入。
不是零星翻越,是潮水般硬生生灌进来的。
日军踏着满地碎砖,踩着己方来不及拖走的同袍尸体,顺着残破缺口迅猛突进。前排士兵刺刀出鞘,寒光森冷;后排机枪手紧随跟进,火力随时铺开。较之往日,他们的推进速度快得骇人,双脚落地便无半分停顿,俯身压枪,径直朝着院落深处碾压而来,不给守军半点喘息余地。
陈啸静伏在缺口侧面阴影里,步枪刺刀早已锁紧卡槽,冰冷刀刃隐在残墙之后。他沉住所有气息,死死盯着率先落地的那道黑影,待对方双脚踩稳砖堆、重心未落的刹那,骤然挺枪突刺。
锋利刀刃精准扎进日军士兵侧腹,皮肉破开的闷响淹没在残余的风声里。他借势往前半步,枪身全力前推,死死锁住创口,随即松手撤力。那名日军躯体猛地僵直,重重栽倒在碎砖堆上,再无挣扎。
第二道黑影紧跟着跃过缺口,落地便横向扑出,并未朝向陈啸,直奔院子中央空旷地带,意图分割守军防线。
步枪还嵌在方才的敌人体内,已然来不及捡拾。陈啸电光火石间俯身,掌心攥起一块棱角坚硬的碎砖,发力掷出。碎砖狠狠砸在日军头盔顶端,一声闷响,随即偏弹落地。
那名士兵被砸得身形一晃,骤然转头,精准锁定近处的陈啸,握着带血刺刀,步步紧逼过来。
陈啸顺势后撤一步,后脚不慎踩在凸起的碎砖上,身形一晃,险些失衡摔倒。对手丝毫没有留滞,刀尖携着劲风直刺他胸口,狠戾决绝。
他腰身极速侧转,堪堪避开致命一击。锋利的刺刀擦着左臂划过,划破军装布料,在皮肉上撕开一道长长的创口。温热的血瞬间浸透布料,顺着伤口缓缓渗出,可他眼底未起半点波澜,全然无视刺骨痛感。
趁对方刺刀旧力已尽、新力未发的空档,陈啸骤然前倾,肩头狠狠撞向对手胸口。两人同时失重,双双翻滚着摔落在粗糙的碎砖堆上,砖石硌得皮肉生疼。
他单手死死按在对方握枪的手背上,全力向下压制,试图夺枪。那名日军拼死攥紧枪身,不肯松脱,腾出另一只手肘,狠狠砸向陈啸侧脸。
巨大的力道撞得他头颅歪向一侧,耳畔嗡鸣作响,脸颊瞬间发麻,可按压的手掌纹丝未松,牙关死死咬紧。他屈膝顶死对方大腿,锁住其下半身动作,腾出右手,在身侧碎砖堆里极速摸索,指尖触到一片边缘锋利的碎瓦片。
指尖死死攥住冰凉的瓦片,他手腕发力,骤然横划。
锋利瓦刃瞬间割开对方脖颈皮肉,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砖石之上。身下的躯体剧烈挣扎抽搐数下,力道迅速流失,最终彻底僵冷不动。
陈啸撑着地面从尸体上翻落下来,屈膝蹲伏,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短暂的战局间隙格外清晰。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他伸手去捡方才脱手的步枪,枪头刺刀依旧深深嵌在第一具敌军尸体腹中。
他抬手用力拔出枪身,鲜血顺着刀刃汩汩滴落。他将刺刀在敌军军装上来回擦拭,抹除表层血污,暗红血色晕开又擦去,只剩刀刃依旧寒光凛冽。
院内的厮杀仍在继续。
枪声近在咫尺,死死缠绕在正殿门口。一名绕开缺口防线突进的日军士兵,正与两名守军士兵在台阶下死斗。视野里,那名日军侧身突刺,刺刀精准捅进一名守军胸腹,士兵轰然倒地。另一名战友急忙抬枪反击,可敌军已然贴身逼近,枪械完全失去作用。
千钧一发之际,陈啸握枪起身,端着带血刺刀快步冲锋。两步踏碎残砖,他从侧面猛然突刺,刀刃穿透单薄军装,狠狠扎进敌军侧肋。
他手腕发力前推,硬生生将那名日军从台阶边顶开。对方躯体一软,直直栽倒在地,彻底失去战力。
正殿台阶下,方才中刀的守军士兵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捂住破溃的腹部,指缝间不断涌出鲜血,身躯因剧痛不住颤抖。
陈啸屈膝蹲下,利落卸下枪管上的刺刀,攥在掌心,俯身轻轻将伤员拖拽到正殿门框后侧的阴影里,避开巷口直射的火力与视线。正殿深处传来模糊的嘶吼与呼喊,嘈杂纷乱,他无暇分辨字句,只握紧手中刺刀,转身再度朝向缺口方向。
缺口处依旧有日军持续突进,只是势头已然放缓。几番冲杀受阻,外侧敌军心生忌惮,不少人被堵在缺口之外不敢贸然冲入,少数翻进院内的尖兵也被残余火力死死压制,只能蜷缩在断墙后方隐蔽,不敢深入。
陈啸没有贸然冲锋缠斗。
他矮身蹲伏,躲在正殿门前一尊倒塌残破的香炉后方,隐入浓重阴影,静静蛰伏等候。他在等,等缺口敌军摸清院内虚实、心生懈怠,等他们误以为院内守军已然拼尽、再无战力。
片刻沉寂过后,两名日军士兵纵身跃过缺口,落地即刻分开搜寻推进。一人转身奔向东墙防线,另一人径直朝着正殿方向缓步摸来,脚步谨慎,枪口四下扫视。
待那名日军行至香炉近处,陈啸借着阴影掩护,无声无息从侧面绕出,贴紧对方身后。
他弃用刺刀突刺,左手极速探出,死死捂住对方口鼻,封死所有发声可能。右手紧握刀柄,从后颈处斜刀刺入,力道干脆利落,一刀到底。
怀中的躯体骤然僵硬,转瞬便彻底松弛。
陈啸拖着尸体,轻轻挪至香炉后方的阴影深处遮蔽,藏住所有痕迹,随即退回原位,继续静默蛰伏。
此时院内战局悄然转变,打光弹药的守军士兵开始有序后撤。有人踩着残垣断壁攀上偏殿屋顶,借着屋顶掩护向南侧防线撤离;有人退守正殿深处,依托厚实门框、残破窗台构建最后一道临时防线。
缺口处的日军忽然停止突进,不再深入院内。几番厮杀让他们伤亡惨重,不少伤员被同伴拖拽着退回缺口外侧,战场再度陷入短暂、诡异的平静。
风停,声歇,厮杀骤停。
陈啸蹲在正殿门框侧面,垂眸看向自己的左臂。刺刀划出的创口不算极深,却流血不止,暗红血液浸透大半截衣袖,潮湿的布料死死黏在皮肉之上,每动一下都带着黏腻的痛感。
他未曾包扎,未曾多看,骤然抬眼,视线穿透空荡院落,锁定缺口外侧——隐约有人影正在缓缓靠近,新一轮杀机已然酝酿。
掌心死死攥紧刺刀刀柄,指节用力到泛白凸起,筋骨紧绷。他依旧蹲伏不动,隐忍等候。只要敌军再靠前半步,他便会再度冲出,拖入阴影,无声猎杀。
缺口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碰撞响,像是躯体重重撞在碎砖堆上的闷响。
紧随其后,细碎的脚步声骤然停歇。
整片院落彻底死寂。
陈啸维持蹲伏姿态,纹丝不动。掌心的刺刀刀刃凝着未干的血迹,一滴、两滴,顺着刀尖缓缓坠落,砸在干燥的碎砖上,晕开点点暗红血痕。
他静静等候,等不到再起的脚步声,等不到再度逼近的人影,只等来漫遍全院的死寂。
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他松开紧握刀柄的手,后背轻轻靠上冰冷的土墙,缓缓落座在满地尘土碎砖之上。
习惯性抬手,摸出那支空无一物的烟卷,轻轻叼在干裂的唇上。
天光彻底大亮。
灰白透亮的晨光从缺口上方倾泻而入,铺满残破院落,落在他带血的手背上,落在台阶下散落的黄铜弹壳上,落在满地狼藉的尸体与碎砖之上。
晨风穿院而过,卷起碎砖堆表层的细尘,轻轻浮动,又缓缓落下。
朝阳刺破云层,天色渐渐清亮,一片灰蓝覆满台儿庄残破的天际。
血战暂歇,残墙未倒,人死,阵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