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馨走了一夜。没停。黎渊跟在后面。天亮的时候,她停下来。不是亮,是灰。灰的光从天上下来,照在地上,白的,冷的。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黎渊蹲在她旁边。
“老公。”
“嗯。”
“那个孩子,艾伦。他会活着吗?”
“不知道。”
“他能活多久?”
“不知道。”
“他能离开这里吗?”
“不知道。”
黄馨没问了。她站起来,继续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是走。走了很久。前面又出现了那个镇子。房子矮的,木头的,屋顶是铁皮。街上有人,低着头,走路很快。她走进客栈。胖女人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他们,点了点头。黄馨上楼。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里的虫还在爬。她看着它们爬,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她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她不知道睡了多久。黎渊坐在椅子上,看她。
“几点了?”她问。
“下午。”
“下午几点?”
“不知道。”
黄馨下床,走到窗边。街上有人。有人在卖东西,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吵架。她看了一会儿,转身。
“走吧。”
“去哪?”
“看看那个孩子。”
他们走出客栈。街上灰,空气里有烟味,有铁锈味,有汗味。她走在前面,黎渊跟在后面。她走到那个孩子蹲着的地方。孩子不在。地上有一个罐头。空的,里面的水果吃完了,糖水还在。黄馨蹲下来,拿起罐头。罐头上有一个手印,小的。她摸了摸。凉的。她站起来,看着四周。没有人。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她不知道孩子去哪了。也许回家了,也许走了,也许死了。她不知道。
她走了。走了没多久,前面围着一群人。不是很多,十几个。穿着破衣服,低着头,站着。她走过去,往里看。地上躺着一个人。不是大人,是小孩。五六岁,穿着破衣服,脸脏的,手脏的,脚上没鞋。他的眼睛闭着,嘴张着。他的脸是灰的。不是活人的灰,是死人的灰。黄馨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她把手放在他胸口。没有心跳。他的身体是凉的。不是冰那种凉,是死的凉。她把手收回来。
“艾伦。”她叫了一声。他没回答。她叫他。他没回答。她站起来。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闭着。她记得他吃水果的样子。她记得他说“艾伦”。她记得他的眼睛灰的,有一点光。现在光没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尸体。风吹过来,冷的。她没动。黎渊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围观的人散了。他们走了。街上空了。只剩下黄馨和黎渊,和地上的孩子。
“老公。”
“嗯。”
“他死了。”
“嗯。”
“怎么死的?”
“不知道。”
“饿死的?”
“可能。”
“冻死的?”
“可能。”
“病死的?”
“可能。”
黄馨没问了。她蹲下来,把艾伦抱起来。他很轻,比石头轻。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手垂着。她站起来。转身。走。黎渊跟在后面。她走出镇子,走到一片空地。地上是焦黑的土,裂缝里冒着烟。她蹲下来,把艾伦放在地上。她从灵机里拿出一条毯子,白的,软的,盖在他身上。她看着他。他的脸是灰的,闭着眼睛。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凉的。她把手收回来。
“老公。”
“嗯。”
“他能复活吗?”
“能。”
“复活他吗?”
“你定。”
黄馨想了想。她能让他活过来。用生命之力。他的心跳会回来,呼吸会回来,眼睛会睁开。他会看到她。他会说“你是谁”。她会说“路过的”。然后呢?他还会饿,还会冻,还会病。还会死。她不能一直守着他。她要走了。她不能带他走。灵机里有石头,有芽芽,有小石头,有蝴蝶,有光花。灵机不是给活人住的。他是活人。他不能进去。他只能留在这里。在这里,他还会死。她不能让他不死。她不做。
“不复活。”她说。
“为什么?”
“复活了,他还是在这里。还是会死。再复活,再死。没完没了。”
“那怎么办?”
“让他走。”
黄馨蹲下来,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艾伦的脸。她站起来。风吹过来,毯子角飘了一下。她转身。走了。黎渊跟在后面。她没回头。但她记得。她记得他吃水果的样子,嚼了两下,咽了。她记得他说“艾伦”。她记得他的眼睛灰的,有一点光。她记得他躺在地上,脸是灰的,嘴张着。她记得。够了。
她走了一天。没数。数不清。天还是灰的,地还是黑的。她走累了,蹲在路边。黎渊蹲在她旁边。
“老公。”
“嗯。”
“这个世界,孩子会死。”
“嗯。”
“老人会死。”
“嗯。”
“大人会死。”
“嗯。”
“所有人都会死。”
“嗯。”
“没有人不死。”
“嗯。”
黄馨没问了。她站起来,继续走。她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一个建筑。不是工厂,不是教堂,不是学校。是——宫殿。很大,黑的,尖顶,上面有刺。门是铁的,关着。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金甲,拿着斧头。斧头很大,比人还高。他们站着,不动。黄馨走过去。他们举斧头。
“站住!什么人?”
“路过的。”
“这里是皇宫!不许进!”
“我找帝皇。”
他们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一个进去了。另一个举着斧头,盯着黄馨。黄馨没动。黎渊站在她旁边,也没动。过了一会儿,那个金甲人出来了。
“进来。”
门开了。里面很暗,有蜡烛,黄的,暗的。墙上挂着旗帜,金的,上面有双头鹰。地上铺着红地毯,旧的,破的。黄馨走在地毯上,没声音。黎渊跟在后面。他们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一扇扇门。门是铁的,关着。走到尽头,有一扇门。金的,亮的,上面刻着字。她不认识。黎渊说:“帝皇。”金甲人推开门。
里面很大。蜡烛很多,黄的,亮的。中间有一个王座。不是金的,是铁的,黑的,上面有管子,有电线,有机器。王座上坐着一个人。很高,穿着金甲,戴着刺冠。他的脸是白的,不是活人的白,是死的白。他的眼睛闭着。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很长,指甲是黑的。他的身上插着管子,从王座后面伸出来,连着机器。机器在响,嗡嗡嗡。他的胸口在动。不是呼吸,是——机器在帮他呼吸。黄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她认识他的脸。在旗帜上,在雕像上,在教堂里。帝皇。人类的帝皇。他坐了一万年。他动不了。他闭着眼睛。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
“你好。”她说。
帝皇没回答。他的嘴没动。但黄馨心里知道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里自己冒出来的意思。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嗯。”
你们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
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帝皇沉默了一下。你们看到这个世界了吗?
“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黄馨想了想。“烂了。”
帝皇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管子插在身上,机器在响,嗡嗡嗡。黄馨看着他。他的脸是白的,没有表情。但她觉得他在想事情。也许在想这个世界,也许在想自己,也许在想别的。
“你疼吗?”她问。
帝皇没回答。他的嘴没动。但黄馨心里知道了。习惯了。
“习惯了,也是疼。”
帝皇没说话。黄馨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看了很久。
“我能帮你吗?”她问。
怎么帮?
“治好你。让你动。让你说话。让你起来。”
帝皇沉默了一下。不用。
“为什么?”
不需要。
“你不想起来?”
不想。
“为什么?”
起来了又怎样。还是一样。帝国不会变。人类不会变。混沌不会变。我起来了,他们还是怕。还是跪。还是死。没区别。
黄馨没说话了。她看着他。他的脸是白的,没有表情。但她觉得他在笑。不是咧嘴笑,是嘴角动了一下。她看到了。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
一个未来。不是我的未来,是人类的未来。一个不会被混沌污染的种子。一个干净的灵魂。一个能自己选的人。
黄馨转头看黎渊。黎渊看着她。点头。
她转回头,看着帝皇。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