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馨和黎渊走了很久。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灰。地上也是灰的,焦黑的,裂开的。她走累了,蹲在路边。黎渊蹲在她旁边。
“老公。”
“嗯。”
“这个世界有尽头吗?”
“没有。”
“一直走?”
“一直走。”
“走到什么时候?”
“你想停的时候。”
黄馨没问了。她站起来,继续走。走了没多久,前面有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机器声,是——喊声。很多人在喊。不是人的声音,是粗的,哑的,像野兽。她加快脚步,翻过一个坡,看到下面的景象。
一群绿色的东西在打架。不是跟别人打,是自己人打。大的,壮的,肌肉鼓鼓的,有的拿斧头,有的拿枪,有的拿棍子。两个最大的撞在一起,头碰头,砰的一声,一个倒了,另一个笑了。笑得很响,像打雷。黄馨看着它们,觉得好笑。但她没笑。她看到旁边的笼子。
笼子是铁的,大的,里面关着人。不是绿皮,是人。穿着破衣服,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活着的人在哭,在喊。绿皮不理。它们自己在打。黄馨走过去,站在笼子旁边。里面一个人伸手,抓她的裤脚。
“救救我。”
黄馨低头看他。他的脸肿了,嘴角有血,眼睛是灰的。她蹲下来,伸手按在他脸上。绿光亮了。伤口愈合了。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疼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她。
“你是谁?”
“路过的。”
她站起来,看着笼子的锁。铁的,粗的,锈了。她伸手,摸了一下。锁裂了。不是她裂的,是时间。铁老了,脆了,断了。笼子门开了。里面的人往外爬。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十几个。他们跑出来,有的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绿皮发现了。
一个最大的绿皮转过身,手里拿着斧头,比人还大。它看着那些人跑,又看着黄馨和黎渊。它挠了挠头。
“你们是谁?”它问。声音粗,像石头磨石头。
“路过的。”黄馨说。
“路过?这是俺们的地盘!”
“嗯。借过。”
绿皮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举起斧头。
“WAAAGH!”
它冲过来。黎渊看了它一眼。绿皮停住了。不是时间停,是它的腿不听使唤了。它想跑,但腿不动。它想举斧头,但手不动。它站在那里,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
“你——你是什么东西?”它问。
黎渊没回答。他看着黄馨。
“走?”
“走。”
他们走了。绿皮站在原地,动不了。其他的绿皮看着它们的老大不动,也不敢动。黄馨和黎渊走远了。身后传来绿皮的喊声。
“回来!俺还没打完!”
黄馨没回头。
他们走了一段,停下来。黄馨蹲在路边。
“老公。”
“嗯。”
“那些绿皮,叫什么?”
“兽人。”
“它们为什么打架?”
“喜欢。”
“喜欢打架?”
“嗯。不打不舒服。”
“它们吃人吗?”
“吃。”
“刚才笼子里的人,是它们的粮食?”
“嗯。”
黄馨没问了。她站起来,继续走。
他们走了很久。前面有一个战场。不是以前的,是现在的。帝国打兽人。兽人打帝国。帝国穿灰甲,兽人穿绿皮。灰的和绿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枪声,喊声,叫声,哭声。黄馨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战场。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她没捂鼻子。
“老公。”
“嗯。”
“谁会赢?”
“不知道。”
“你希望谁赢?”
“不知道。”
“你就没有希望吗?”
黎渊看着她。“希望你高兴。”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转回头,看着战场。她看到一个帝国士兵被兽人砍倒了。兽人举起斧头,要砍第二下。黄馨没动。黎渊没动。兽人砍下去了。帝国士兵不动了。黄馨看着,没说话。
“老公。”
“嗯。”
“我们能帮他们吗?”
“能。”
“帮吗?”
“你定。”
黄馨想了想。她想起那个帝国士兵被砍倒的样子。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抓着枪。他没松手。他死了。手还抓着枪。她能让他活过来。她能让他不老,不伤,不死。她不做。
“不帮。”她说。
“为什么?”
“帮了帝国,兽人死。帮了兽人,帝国死。帮了一个,另一个恨我们。两个都帮,他们打我们。不帮,他们打自己。打完了,死完了。剩下的继续打。永远打。”
“那怎么办?”
“看着。”
黄馨没问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下面的战场。看着人死,看着绿皮死。看着血流进土里,土更黑了。她看了一会儿,转身。
“走吧。”
“好。”
他们走了。身后,枪声还在,喊声还在,叫声还在。黄馨没回头。她记得那个帝国士兵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抓着枪。她记得。够了。
他们走了一天。没数。数不清。天还是灰的,地还是黑的。黄馨走累了,蹲在路边。黎渊蹲在她旁边。
“老公。”
“嗯。”
“这个世界有好人吗?”
“有。”
“在哪?”
“在活着的人里。”
“他们为什么不出来?”
“出不来。”
“为什么?”
“会被杀。”
黄馨没问了。她站起来,继续走。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了一个人。不是帝国士兵,不是混沌星际战士,不是兽人。是——白的。皮肤白的,头发白的,衣服白的。她的耳朵是尖的。她站在一棵树旁边。树是白的,叶子是银的。她看着黄馨。黄馨看着她。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说。声音轻,像风。
“嗯。”黄馨说。
“你们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
“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灵族沉默了一下。“你们看到这个世界了吗?”
“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黄馨想了想。“烂了。”
灵族看着她。“我们曾经很强。”
“我知道。”
“现在不行了。”
“嗯。”
“我们的神死了。我们的世界毁了。我们在流浪。”
黄馨没说话。
“你们的神呢?”灵族问。
“没有神。”
“那你们信什么?”
“信自己。”
灵族看着她。看了很久。转身走了。白袍子在风里飘。黄馨看着她的背影。
“老公。”
“嗯。”
“她说的对。这个世界烂了。”
“嗯。”
“能修好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不想好。”
黄馨没问了。她站在那里,看着灵族走远。白袍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看不见了。她转身。
“走吧。”
“好。”
他们走了。她记得灵族说“我们在流浪”。她记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