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轮计时开启,陈锋并未仓促动身,安坐原位,耗费两轮完整周期,将整条贯通上下层的通路在脑海中从头梳理推演一遍。桌面三张空置座椅无声静立,西北墙角固化霜线牢牢定在裂隙入口,十秒一轮的低温脉动稳定如常,剩余轮次已然寥寥无几。
第三轮计时走完,他方才起身掀开天花板夹层盖板,匍匐穿过横梁网格,滑开平移顶板落进上层空包间,沿无光暗红廊道抵达尽头圆形印记暗门。双掌完整贴合油脂沉淀的圆形色块,墙体向内收缩平移,隐蔽小门应声敞开。
踏入狭小密闭舱室,直面黑色终端面板。板面回归纯粹哑光黑,此前启动浮现的网格纹路尽数消散。右手掌心平铺覆盖面板中下油脂沉积区,静待设备反馈。三秒后板面缓慢升温,一枚针尖白点自中心浮出,沿顺时针匀速旋转两圈,定格面板右上角,随即熄灭。
脚下钢板基底传来细微水平平移震颤,与主管房间移动舱体感完全一致,持续五秒后彻底停稳。转身踏出小门,门外廊道已然彻底改换样貌:原先灰白抹灰墙面、磨砂地砖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窄幅金属通道,墙面天花板统一深灰拉丝钢板,地面铺设防滑橡胶垫。通道尽头矗立一扇无标识拉丝不锈钢对开门。
行至门前,感应区触发,门板向两侧平滑滑开,一道规整下行楼梯展露眼前。台阶等高等宽,两侧配套金属扶手,构造远比裂隙石阶规整。沿阶梯下行十二级,踏至底层主空间。
房间长方形开阔规整,层高三米,墙面涂刷匀净白漆,地面铺深灰水磨石。空间正中央开凿一处圆形下沉浅坑,直径两米,深度半米,坑沿是顺滑连续圆弧,坑壁、坑底浇筑同源灰白色均质材料,表面平整无凹凸。
陈锋驻足下沉坑沿边缘。
坑底摆放一张窄款白色固定座椅,材质与包间座椅同源,椅身更窄。一道完整人形轮廓端正落座其上,面朝入口,头颅微微低垂,双目闭合,双手平放大腿,身形稳固不动。轮廓色泽浅淡近乎融于坑底底色,五官模糊消磨殆尽,无呼吸起伏、无躯体微动、无脉搏搏动。可整间房间每一处建材都在传递同一道节律 —— 十秒一轮的绵长脉动,墙面、地面、坑沿、人形周身空气,尽数同步共振,根源便是静坐于此的存在。
陈锋屈膝下蹲,指尖轻抵坑沿灰白色混凝土。触感微凉,与上层木桌温度相近。指尖试探向坑内延伸,未至坑心半途,一层致密无形气膜横亘前路,无实体触感,不产生刺痛压迫,却稳稳阻拦指尖继续深入,无法逾越。
收回手臂,起身沿圆形坑环缓步绕行一周,四面八方伸手试探,阻隔气膜边界高度、阻力完全均等。
重回正对座椅的坑沿蹲定,掌心平铺坑沿顶面不向内探,轻声开口,声响平缓清晰,足以穿透坑内空旷空间抵达人形轮廓耳畔:“我读完了全部笔记,走完你留下的唯一通路,剥离隔绝终端的白色覆盖膜。老姜、铁城不必再奔赴此处。”
座椅上的淡白人形未有抬头、睁眼、呼吸变动等直观动作,可指尖紧贴坑沿的掌心清晰捕捉力场异动:原本均匀致密的阻隔边界,向坑内收缩半指宽度,那层无形屏障主动退让一寸。
收回手掌站起身,不再强行试探突破屏障,循阶梯原路返回金属移动舱,重回暗红廊道。途经主管笔记房间时,目光落向桌面黑封笔记本,伸手掀开尾页。自己先前写下的批注完好无损,纸页侧边多出一行纤细用力的字迹,笔墨干涩的钢笔绝无可能再度书写成型,只单单两个字:
知晓。
字迹笔触细劲,与他的笔墨风格全然相异。陈锋静静凝望片刻,合上笔记本原样摆放,沿整条通路折返底层包间落座。
将下沉坑构造、静坐人形、无形阻隔、力场主动退让的全部细节,同步告知苏眠与灵鹊。
灵鹊听完,桌下拨动空气的指尖骤然停住,绵长呼吸短暂一滞,片刻后才恢复原有节律。
苏眠视线轻落桌面,似在核对空间坐标,声线压得极轻,笃定道出核心:“你出声传递讯息那一刻,它给出了回应。”
陈锋微微颔首:“屏障边界向内退缩半指,是它主动退让。”
苏眠短暂沉默,缓缓剖析背后含义:“力场退让,代表它清晰接收、读懂了你所有话语。”
陈锋掌心朝上平放桌面,指腹表层的灰白薄膜粉末早已尽数剥落,洁净如初,与初次触碰底层屏障前别无二致。
左侧灵鹊轻声开口,语调平稳澄澈:“墙体全域振动彻底锁定底层十秒呼吸节律,同步度再无分毫偏移,共振密度远超此前任何一轮。”
陈锋抬眼望向西北霜线末梢,裂隙深处暖光恒久漫涌,不曾明暗起伏。主管房间凭空浮现的字迹、底层主动退让的屏障、全域同步的振动频率,所有线索彼此印证。指尖轻触桌面微凉漆面,梳理完整条线索链,抬眼,一句轻缓却沉甸甸的话语落满寂静包间:
“它听见我说的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