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姜独自走入裂隙通路的第三轮，铁城身上的异变悄然浮现。
陈锋察觉异常时，铁城已然维持同一姿态静坐完整一轮不曾挪动分毫：肩头紧贴侧壁，后背轻靠椅背，双膝微曲，手掌平直摊在膝头，指节泛出青白，呼吸均匀却迟缓得异于往日。
老姜离去后，苏眠的观测范围收缩至四人，铁城独有的振动感知频率出现清晰断层，一眼便捕捉到细微偏移。本轮进程过半，她低声开口：“铁城自身的振动基准发生偏移。”
陈锋转头望向对方。铁城双目平视桌上空碗，嘴唇紧闭，未给出任何回应，仅固守缓慢绵长的呼吸节律。
“偏移幅度多少？”
“自八十轮起，他的固有振频长期稳定在低频区间；本轮直接下降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的降幅，对于依靠振动感知万物的铁城而言，已是足以动摇感知根基的明显偏差。陈锋紧盯他的肢体：肩头依旧死死抵住墙面，躯体占位分毫未动；往日松弛微曲的手指此刻僵硬绷直，平铺膝面，关节泛白紧绷。
“你心里清楚后果。” 陈锋的语气并非疑问。
铁城沉默片刻，嗓音比往常低沉厚重几分：“我清楚。”
机体振频持续下滑的结局一目了然。铁城的天赋依托自身振动感知周遭一切，包间空间的同化力不断拉扯、降解他的固有频率，一旦跌落临界阈值，所有振动感知会彻底中断，再无法分辨空间构造、力场异动。
左侧灵鹊声线微微急促，精准捕捉墙体反馈：“墙体接收的振动信号持续衰减。并非外界环境变动，是铁城向外释放的振能被墙体加速吞噬，吸收速率远超之前所有轮次。”
铁城轻轻颔首：“从第一轮落座贴墙开始，墙体就在持续吸纳我的振动能量，只是初期速度平缓难以察觉。抵达底层这片沉降区后，吞噬效率陡然翻倍。”
陈锋回忆起全程细节：自从包间持续收缩，铁城肩头便不曾离开墙面，长时间的物理接触，让墙体掠夺振频的效率层层叠加。
“你还能完整维持感知多久？”
“约莫十五轮。”
十五轮时限摆在眼前，若无法在此期间突破底层无形屏障，抵达归墟核心，铁城的感知能力会彻底消散，失去最关键的环境探测依仗。
“我必须再一次深入底层主管房间翻阅笔记，确认屏障全部线索。” 陈锋做出决断。
铁城没有阻拦，抬眼望向他，低声托付一事：“动身之前，把我的空碗挪到桌面东北角。我不希望被系统自动收纳清理。”
陈锋伸手拿起铁城面前凉透的空白瓷碗，轻放在桌角，碗底触碰木面发出熟悉的短促闷响。铁城的视线跟随瓷碗移动，直至落定才收回目光，垂眸凝视自己泛白的双手，再无言语。
陈锋起身掀开天花板夹层盖板，匍匐穿过横梁网格，滑开平移盖板落进上层空包间，沿暗红无光廊道直达存放笔记的主管房间。
黑封笔记本再度摊开，他翻到记载底层构造的书页，通篇搜寻屏障相关描述。原文仅简略标注：「边界透明，不可触碰、不可逾越。」旁附极小批注：「推测为高能力场，亦或是超薄均质隔离材料。」通篇没有记录突破边界的可行办法，前人仅仅走完通路，止步于屏障之前。
合上笔记本沿原路折返包间，落座后同步线索：“笔记作者推测屏障分两种可能，透明力场或是超薄隔离层，未记载突破手段，他止步边界，只留下这条完整引路通路。”
苏眠指尖顿在桌沿，抓住文字关键：“他没能穿过屏障，却写明唤醒核心存在便能终止整场宴席，说明他掌握唤醒方式，只是没记录在纸页上。”
“全文无半句唤醒操作，只留存结论。”
灵鹊视线从僵坐的铁城转向陈锋，指尖在桌沿下方虚划，追踪溃散的振动节律：“铁城的振频再度下滑，此刻降幅已经突破百分之十。”
陈锋看向铁城。对方双目未闭，视线落在桌面，瞳孔焦距已然涣散，无法聚焦任何实物。
“铁城？”
沙哑微弱的嗓音自喉间溢出：“我都感知得到。”
包间陷入绵长死寂。苏眠起身走到铁城身侧，垂眸细看他膝上的手掌，指节青白加剧，关节处透出淡青，周身血液流速持续放缓。她没有触碰铁城，短暂观察后重回座位。
铁城缓缓合上双眼，嘴唇极轻翕动，一句细若蚊蚋的话语飘散在空气里：“当振动彻底停止，墙体不再吸收、同化我的频率，一切就结束了，剩下的不过一具静坐不动的躯壳。”
陈锋静静注视着他。呼吸依旧均匀平稳，可面部表层那层鲜活的感知活力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片无波澜的沉寂漠然。
苏眠轻声开口，一语道破结局：“固有振动频率，已经彻底归零。”
铁城维持原姿势端坐座椅，肩头贴墙、双膝微曲、手掌平铺膝头，身形端正稳定，不曾倾倒、歪斜，体面安静地定格在座位之上。
陈锋移开落在铁城侧脸的目光，视线重投西北固化霜线。地底裂隙漫涌冷白微光，铺成一条恒久不动的引路光带，霜线依旧恪守十秒一轮的低温脉动，幅度均匀稳定，不受周遭人事变故干扰。
灵鹊轻淡自语，声响微弱飘来：“他临走前便知晓，振动消散那一刻，自身便已经终结，余下的只是一具保持坐姿的躯体。”
桌面此刻空余三座完整座位，老姜、铁城相继主动走向通路，仅剩下陈锋与苏眠、灵鹊三人。暗橙灯光平铺桌面，东北角静静摆放着铁城提前安置好的空碗，霜线尽头的裂隙，静静连通着归墟深处未知的底层屏障。
剩余二十二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