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半的时候，南流岸边来了一群新的住客。最先注意到的是村里的孩子，他们在溪边玩耍时，听到芦苇丛深处传来一种细碎的鸣叫。他们拨开芦苇，看到几只用枯草和细枝搭成的巢，里面卧着几枚青灰色的鸟卵。消息传到年轻人耳中时，他正在药坡池边查看水位。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沿着南流走了一段，在孩子们指给他看的那片芦苇丛前蹲了下来。他没有拨开芦苇，只是站在稍远处看了一会儿，确认芦苇丛在风里的晃动幅度没有异常，然后转身离开了。
几天后，那些鸟卵孵化了。雏鸟的叫声从芦苇丛深处传出来，细碎而急促，像是一串被反复校对的短句，正用它们自己的语言向河岸确认着某段初生的边界。大鸟在芦苇丛和柳树之间来回穿梭，每一次往返都在空中划出一道低而急促的弧线，像是在用翅膀的长度丈量着一道看不见的边界。年轻人每天清晨会从芦苇丛边经过，没有停步，只是放慢脚步。他不想让它们熟悉他的出现，更不想让它们记住他的轮廓。他知道，只要他不去打扰，这一小片紧贴水岸的喧响，就能在这里完整地度过它的第一季。
那年秋天，雏鸟已经能够离巢了。它们在浅水处练习飞行，翅膀拍打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年轻人坐在不远处的柳树下，安静地看着，既不靠近，也不出声。南流依然在流动，那些柳树也已经长到了足够的高度。水岸、芦苇、雏鸟、天空——它们正以各自不同的方式，重新确认着这段水岸的边界与归属。
第二年春天，那群鸟又回来了。它们在芦苇丛中重新筑巢，叫声比去年更密了一些。村里人开始叫它们“南流鸟”，虽然没有正式的命名，但这个名字已经足够让它们在这片水岸安顿下来。年轻人每天清晨从芦苇丛边经过时，会放慢脚步，但不靠近；会在柳树下坐一会儿，但不惊动；会在水声与鸟鸣之间找到一段平衡的间距，让自己成为一个仅仅到场、却不打扰的存在。那个距离正好让他能分辨出今年雏鸟的叫声与去年的细微差异，却不至于让鸟群因为他的出现而调整自己的行动轨迹。
入秋后，鸟群开始南迁。年轻人在一个清晨醒来时，发现芦苇丛已经空了。巢还在，但已经不再有鸟鸣。他在空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溪边蹲了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水面，指腹在水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他收回手，在岸边坐下，看着那道痕迹被水流缓缓带走，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散在波光与流动之间。南流还在流，柳树还在长，那些水边的巢还会被再次筑起。而那些暂时空缺的位置，也在等待着下一批以羽翼划破水面的迁徙者，重新填满这片清晨的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