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是被身体里的经脉给涨醒的。天还没亮透，他左小臂内侧显出一道不规则的隆起，从手腕一直绷到肘弯。按上去，里面一阵发胀，闷得慌。昨天在乱葬岗，他吸收灵脉时把泥沙杂质也吸进去了，全粘在经脉内壁，现在像堵塞一样。试着运转灵力只觉得卡得厉害——流速比平时慢了差不多一半，每走一步都好像顶着一堵墙。幽昙在他识海里开口，语气淡得跟没睡醒一样：“骨粉和腐土沉积。百年以上的灵脉支脉都有这类杂质。你昨晚吸得太猛了，今天不好好打坐清一清，明天就酸胀，后天你手都抬不起来。”
姬如雪一推门进来，怀里托着个热气腾腾的木盆，盆边搭着叠得整齐的白布：“把左袖卷起来。”她把布巾泡在热水里，一拧铺到他胀得老高的小臂上，暖流渗进皮肤，酸胀感一下子轻了点。她在石桌对面坐下：“你该闭关几天了。”“血罗使还有六天。”叶尘说。她点头：“六天，刚好够你把杂质清了，还能往上推一层。但你别再天天晚上都跑去吸灵脉——纯灵脉没事，这种带杂质的支脉一个晚上吸一次，隔天必须清。”
“那时间就更不够了。”
“可这总比你硬撑六天把手弄废了强。”
午时经脉疼得更厉害了，涨得几乎让人坐不住。叶尘干脆直接坐地板上，调息冲刷经脉。用混沌噬元力去冲，能刷掉一点杂质，可大部分实在太细，像石粉飘在水里，冲得走的少，剩下的还越压越结实。这时候幽昙的声音钻出来，比平时低了不少：“你这么清刷到第六天也清不干净。我出手帮你，代价你欠我一条命。”“怎么帮？”
“我的精血生来能化腐蚀杂质，直接剥离灵脉里的脏东西。可精血入体会短暂和你的混沌灵力冲撞，那几息会特别难受。”
“就只是难受？”
幽昙没马上答，魂体气息微微晃了一下，像心虚似的：“……只是难受。”
叶尘没犹豫多久，重新闭眼：“来吧。”幽昙在识海最深处现出魂体，虚影的紫瞳没什么光。她伸手，一点暗紫色光凝在指尖，送进叶尘的意识海最深处。一滴精血渗进丹田——瞬间叶尘感觉一锅沸铁水直接灌进去。精血走过的地方，骨粉杂质、腐土像灰一样烧灼脱落，再顺着灵力从毛孔渗出，皮肤上浮现一层带血的灰色黏液，顺着小臂缓缓流下。经脉被烫得一阵膨胀，混沌灵力突然快了三成，三色金丹猛地加速旋转，丹面上的三层彩色开始拉开明显的速度差。叶尘整个人弓成弦，十指死死扣进地板缝，一股气音闷在喉咙，几息之后铁水般的滚烫渐渐散了，经脉像被冲刷过的老河道，透亮又畅快，灵力奔腾，流速比之前顺了两成。左臂上的棱线平了，只有干涸的黏液还贴着皮肤。
“好了。”叶尘说。幽昙没声音。他钻进识海看了眼——幽昙缩在角落，魂体的紫色光团暗了好几分，边缘那些平常涌动的光丝全都消失不见。紫瞳的光，少了一大截。“你说精血的代价只是‘难受’？”叶尘问。幽昙转开视线，影子几乎淡到看不清，嗓音也哑得不像原来那个人：“……我那滴精血三天才能补回来。这三天里，我帮不了你探查，也出不了手，你自己撑着。”叶尘盯着她：“你说‘一条命’是——你自己的？”幽昙没应声，侧脸线条忽明忽暗，瞳孔里更深的紫发着微光，像夜里的暗流在起碎光。
叶尘不追问了。他退出来低头看着掌心，经脉里灵力飞快地流动，丹田内三色金丹边缘现出一条极淡的裂痕，像高温精血留下的伤痕。金丹中期的壁障有点松动了。幽昙精血在经脉里还留着，成了极薄一层紫色膜，边腐蚀残渣，边把魔气和混沌灵力揉在一起。三色金丹表面的裂纹越拉越长，丹体在重新排列，往中期壁障的方向一点点顶过去。
门那边“吱呀”开了一条缝，橘红色的斜光挤进来。姬如雪端来一碗清水和一碟干粮，搁在门边，瓷碗和地板碰了一下发出轻响。叶尘睁开眼，识海里随口问：“精血真得三天才能恢复？”姬如雪蹲在门口，逆光下身后镀着一圈金线：“嗯，魔修魂体自己会慢慢养，但三天里她啥都帮不了你。”叶尘没再说，闭上眼：“……她说代价时可遮掩得紧。”
“先把水喝了。”她把话题拉回来。他喝一口，水温温润润，嘴里还有点薄荷那种青草味。幽昙的声音又飘出来，虚得像打个喷嚏都散了，但语气照旧，“精血这次只够清一次，剩下的你自己磨。三天内闭嘴休息，别来烦我。”
夜彻底黑下去。叶尘盘膝闭眼，丹田里三色金丹上的裂纹又深了一些。
夜半时分，他又去了城东乱葬岗。月色比昨晚更淡，薄云往月下乱飘，地上时有影子晃动。他蹲回那棵枯槐树根，手掌盖在和昨晚一样的位置，掌印还压在苔藓里没散。混沌噬元力往下缓缓渗，抓住灵脉支脉。这次他特意放慢了速度，灵力细水长流地推进，经脉流速压到原来一半。杂质全被幽昙精血留在内壁的那层腐蚀膜挡掉了大半，只有一点点跑到末梢。半个时辰过去，他起身。现在经脉里灵力储量翻了一倍，硬生生堆到金丹初期的极限，三色金丹上的裂纹已经扩展到覆盖丹面三分之一，从裂纹深处渗出更耀眼的金光——带着赤金色。中期也不远了。
姬如雪等他在乱葬岗坡顶，夜风吹乱她鬓角碎发，赶紧用手捋到耳后，“回去睡吧。”叶尘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停了下：“你今晚怎么不问幽昙的事？”
“不问也知道。她用了精血帮你清经脉对吧。魔修的精血离体会消磨魂体，这三天她八成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两人走回城里，一步又一步，夜色拉长影子，脚下落在干草上，只剩沙沙声。
回小院，叶尘去井边打了水，洗掉手上的干灰色黏液。姬如雪靠灶房门口歪着，月光顺着屋檐后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欠一条命’——其实不是指精血，”她忽然开口。叶尘擦手动作一顿：“……我明白。”“她是拿自己的命押在你身上了。魔修精血是魂体本源，出一滴就掉几年寿命。她给你一滴，就等于自己割下一块扔你经脉里。”叶尘静了会儿，把布巾搭在井沿，脑海只剩幽昙缩在暗角里的那道微弱紫光，和她吐出的“只是难受”那句硬撑。天色黑极了，他仰头看院门上“混沌”两字，歪歪扭扭，“混”字那一撇刻得最深，月光下还带着一条阴影。
他回到石屋，盘膝，沉进识海。幽昙还是缩在最暗的角落，紫瞳比白天还黯，魂体边缘像水里化墨。一见他进来就冷冷道：“你浪费本尊的时间——去练功。”
叶尘站定：“以后别这样了，我自己能清。”“怎么清？”
“慢慢磨。”
幽昙暗处的紫瞳亮了一丝，微得几乎瞧不见，像灰烬里一点被风吹剩的余火：“你慢磨，血罗使到了都清不完。”“那就打到清不完。”幽昙没再多说，魂体在识海里轻微荡一下，紫瞳没有继续暗淡，也没有多亮，保持着现在那点微光。
叶尘退出识海，重新入定。丹田里三色金丹上的裂纹还在细细扩展，中期的壁障在一点点被扯开。速度不快，但路是对的。往后六天，就是拼命向前。只要能提前碰上金丹中期的瓶颈，哪怕刚碰上，也有三成把握赢下那场战。闭着眼，体内还剩下那一丝魔修精血的余温，以及它留下的一道暗紫轨迹，在混沌灵力里若隐若现。叶尘忽然想到——万年前幽昙把那半块皇令甩过来时脸上的神情，是不是和她刚刚说“代价是你欠我一条命”的时候一模一样。那紫瞳里藏着的那种颜色，今天是他头一回见到。他垂头看掌心，混沌金纹和暗紫魔纹交织在一起，缠得更紧了，几乎再找不出分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