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叶尘把松木匾重新挂正了。昨晚赵悍说偏左了点,他今天早上爬上梯子,把钉子往右挪了一指宽。退后三步,仰头看——这才正。晨光从东边照进来,给“混沌”两个字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姬如雪端着温水站在灶房门口:“今天什么安排?”
“先去废铁厂,把赵悍他们的分组定下来。然后贴招人告示,城西老区铺面挨个走。”叶尘接过水碗喝了一口,“你跟我一起去贴告示。”
废铁厂已经变样了。赵悍带人忙了一夜,把院子中间清出来一大片空地,搭了三顶破帐篷,旁边组了一排简陋木架。赵悍蹲在歪歪扭扭的桌前,用炭条写告示,看到叶尘来了就递过去。布裁得整齐,字写得横平竖直:“混沌阁即日起设于城西废铁厂。招散修佣兵,不论出身修为,月俸中品灵石按任务上浮。城西老区保护费减半,赌场当铺另设规矩。愿者来废铁厂面谈。——阁主叶尘。”
叶尘看完递回去:“再加一句——‘前三月不问出身,三月后还留下来的,混沌阁护他一生。’”赵悍愣了下,又补了一行。
告示出去才一个时辰,废铁厂门口就排了队。老佣兵、流浪散修、赌场跑堂、背药箱的郎中……啥人都有。赵悍搬桌子坐门口登记,叶尘在院里的炉台旁靠着看。姬如雪替赵悍备纸和炭条,灰衣素面,眉间朱砂痣隔着十几步都挺扎眼。
一个时辰里,木牌上添了四十六个名字。筑基中期十一人,筑基初期二十三,剩下炼气巅峰,还有两个铁匠,一个郎中,一个账房。赵悍甩甩酸了的右腕:“明天继续编组,按修为分三队,铁匠郎中单列。”
天黑后废铁厂安静下来。叶尘回了城西的小院,搬椅子坐在灶房后面的阴影里。姬如雪收拾完过来,在他旁边站了半晌才开口:“你堵的不是废铁厂的路。”
“我知道。我赌他贪。贪的人不去偷刚入库的灵石,他会去找更大的——地契。”
亥时三刻,巷子里脚步声停住。来人很谨慎,脚掌落地先点脚尖才踩实,瘦小身形,深色短打,绑腿,脸蒙黑布,只露一双眼。他从院墙豁口钻进来,绕过石桌,快步去石屋——叶尘白天放铁皮箱的地方。推门,没锁,铁皮箱敞着盖,里头空空如也。他僵住那瞬,身后传来声音:“地契换地方了。你找错屋。”
来人猛地转身。叶尘坐在石桌边,换了位置但坐姿不变。“你墙缝钻进来的时候,我就在看你。翻墙不错,就是不回头——不回头的人容易撞上东西。”黑衣人冲院墙豁口,但刚跨一步就停了——豁口外站着灰衣女子,手里擀面杖,朱砂痣在月光下更鲜明:“翻墙进别人院子,不太礼貌。”
黑衣人后退,抽匕首朝叶尘冲来。叶尘侧身闪开刀尖,右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一拧,匕首脱手扎进黄土。叶尘膝盖顶住他后背,把人按在石桌上,扯掉黑布——白天登记时队尾的那个瘦长脸年轻人,刘四,筑基中期。
“谁让你来的?”刘四趴在桌上不吭声。叶尘没逼,声音平淡:“你筑基中期,要偷灵石直接去库房,不会绕来找地契。白天赵悍搬东西时你在暗处看着。谁派你来的?你说了今晚能走出院门,不废你修为。”
刘四沉默十息,闷声:“当铺,城北旧货当铺,掌柜姓王。他说拿到三家地契给五百中品,成了再给五百。”叶尘眉头动了动——进城那天见过那间当铺,灰扑扑的门脸,没想到和天机阁有什么牵连。他松开刘四站起:“回去告诉掌柜——想要地契让他自己来。派个筑基中期来偷,不够看。”
刘四从桌上爬起,后退两步,脸色复杂:“你不杀我?”
“说了不杀。”
刘四翻墙消失在夜色里。
姬如雪走回院中央,擀面杖垂在手侧:“城北旧货当铺,赵悍有没有底细?”
“明天查。一间当铺要三家地契——不是只要地盘,是想让混乱之城接着乱下去。”
“天机阁?”叶尘没答,抬头看门匾——月光下,“混沌”两个字黑漆面锃亮。“五天后血罗使要来了。在这之前先把城里跟天机阁有关的钉子拔掉。”
“幽昙,”他在识海里问,“那当铺下面会不会也埋着灵脉?”
幽昙声音懒洋洋:“查下就知道。”
姬如雪在对面坐下,侧头看院墙豁口:“你让他回去传话,那掌柜会信他没出卖你?”
“不会。但他会告诉掌柜两件事——一,地契不在我身上,偷不到。二,我已经知道那当铺有问题。暴露的暗桩比拔掉更有用。”
“他会跑。”
“跑之前还会再试一次。五百块买三张地契,背后的人不差这点钱。第一次失败,换法子——等着他出招。”
姬如雪沉默片刻:“你以前没当过头。”
“没有。”
“但做这些事,一点不像第一次。”叶尘拆开拇指纱布看了看——伤口收口了。“七玄宗那三年,被欺负得多了,有些事不用学就会——知道有人想从背后捅你时,最好提前把背靠墙。”
姬如雪站起来端了碗温水搁桌上:“明天我查那当铺。”
“你一个人?”
“我去当东西,给掌柜送单生意——顺便看看柜台后几道门。”
“带赵悍一起。”
“知道。”叶尘端水喝了一口,烛火快燃到底了,但刚好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你自己说的,遇到打不过的才出手。那当铺如果真有天机阁背景,小心点。”
“好。”
姬如雪往石屋走,到门口回头:“你今晚不睡?”
“我再坐会儿。”门板合上,门缝里的光闪一下就灭了。
院子里只剩叶尘。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门楣的匾,月光下“混沌”两个字的漆面反出幽暗的光,字里黑漆落了层薄薄的夜露。“那间当铺,”他低声说,“能挖出天机阁在混乱之城多少东西?”
幽昙隔几息才答,声音认真又平静:“那看你想挖多深。”
“先挖根,再连根拔。”
“……血腥味越来越重了。倒也不讨厌。”
叶尘不再说话。院墙外夜色流动,城北平桥街孙铁旗总舵灯火只剩门廊一盏风灯,城南铁匠街有几家铺面锻炉还亮着余红,城西废铁厂的值夜老兵提灯在帐篷间走一圈。灶房窗口烛火彻底灭了,“嗤”一声余烟散。只剩月光。
叶尘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稳,睫毛在月光里投出细细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明天查当铺,后天拔钉子,血罗使还有五天。今晚剩半院子的月光和刚挂上的门匾。够了。月光下,爬山虎的新叶又卷开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