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两百章 尽头
孤云峰北面那道山脊顶上长着一棵松树。说它老吧，其实也没那么老，但看着就是一副长了很多年的样子，树干比两个成年人合抱还粗一圈，树皮深褐色，鳞片一样层层叠叠的，从根部到顶都很整齐，没有歪斜。树干下面能看出来是一截焦黑色的旧桩，当年被烧得只剩下那么一截枯木头，后来从那个桩上重新立起来的，现在皮已经长全了，看不出来曾经伤成过那样。树冠铺得很开，四面八方的枝杈伸出去，把山脊顶端那块地方遮得严严实实的，日头好的时候底下也是一片阴凉。针叶深绿，边上有细密的银白色绒毛，光照上去的时候一层哑光，不刺眼但一直在那儿。
云螭第一次看见那棵松树那天，她正沿着黑石山北坡的溪沟往上游游。她好多年没变过蛇形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盘着走，沿着溪沟里的水往上走。那道水不深，刚没过她的背脊，水流也不急，温温的，把鳞片泡得有点发亮。她游过那排枸杞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枸杞已经长成茂密的树丛了，一串一串的红果子挂在枝上，熟透了也没人摘。又游过那棵养魂木的树桩，桩子周围的碎石坎还在，跟当年一模一样，但树桩底部冒了一丛新枝条出来，最高的那根比她胳膊还粗。那些都是她当年跟着沈岁走过的路。
她游到孤云峰北面那道山脊脚下，仰头看见了那棵松树的轮廓。树冠像一把撑得太久的伞，边沿往下耷拉着，针叶让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她沿着山脊往上爬了一段，爬到树根的位置盘下来，额头贴着土面停了一会儿。树根周围的土是温的，那种被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散出来的热，贴着贴着就觉得舒服。她把头抬起来，往树冠底下的方向又游了几步，看见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放在那里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表面磨得很平，边角都圆了，不硌人。石头前面有一小片空地，地面的草比周围短一截，颜色也浅一些，像是经常被人蹲在那儿踩来踩去，把草都踩秃了。
她盘在那块石头旁边，仰头看着树冠。针叶翻动的时候银白色的绒毛一闪一闪的，她看见树冠底部有一根低垂的枝条，末梢微微往下弯，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挂过之后留下的弧度。她盯着那根枝条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头低下来，贴着树根旁边的土面又停了一阵，然后沿着山脊游回山下。一路上她脑子里老想着那根弯下去的枝条，总觉得像是被人伸手够过。
青崖观里，付叔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观门了。他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面前地上铺了一层新晒干的草茎，分成三堆，长的放一堆，短的放一堆，中间长度的放一堆。他分完之后从三堆里各抽了一根，开始编。手比原来慢了一些，指节粗了不少，但每一下扯草的力道还是匀的，编出来的绳子和前些年编的搁在一起，看不出区别。他编完一整根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把新绳子挂在那排木钉上，挨着旧绳子挂。木钉上挂了很多根了，从旧到新排成一溜，最旧的那根已经变成深褐色了，跟新绳子的颜色差了一大截。付叔隔几个月就得换一根，旧的磨断了就再编一根补上，补着补着就攒了这么多。
挂完绳子他走回灶房门口，重新蹲下来。院子里的枸杞已经长得比墙头还高了，最粗的那棵茎秆有他大腿那么粗，树皮从嫩绿转成深褐色，枝杈从各个节眼往外抽，乱七八糟的，他也没修剪过。他蹲在台阶上看着那排树，太阳从墙头斜着照进来，树叶翻过来翻过去，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水缸边沿，伸手摸了一下他前些天换上去的那圈新草绳。绳子编得紧，表面光滑，没有毛刺，摸着不扎手。他把手顺着绳圈走了一遍，草绳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他把手搁在上头停了一会儿，然后才蹲回灶房门口继续编下一根。
落星原南侧那边，晏清坐在铁橡树的根部。她旁边多了一块搬过来的石头，离铁橡树根部隔着几步远，她经常坐那块石头上。那天她正坐着，听见远处有脚步声踩着干土走过来，不快不慢的，脚步声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节奏。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深褐色旧衣服的人影沿着旧路面的方向走过来，走到铁橡树根部蹲下，在她旁边坐下来。
玄机很久没剃过胡子了，花白的胡茬从下巴漫到两腮，头发也全白了，日光底下看着灰蒙蒙的一层。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没在意，伸手去碰铁橡树根部那道旧断口的表面。树皮已经完全长过去了，盖住了当年的断茬，边缘平滑，摸上去只有一道浅浅的凸起。
他说了一句，它已经长到顶了。
晏清没接话。隔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她说长不动了。但根还在走。
玄机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太阳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的头发上，那层灰白色在日光里看着暖了一点。他没再说什么，坐着看铁橡树的树冠。树冠已经恢复了，枝条往四面八方伸着，叶片边缘被风翻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的。晏清坐了一阵站起来，沿着旧路面走了几步，蹲下来，手掌贴着翻过的土面。潮气还在往外面渗，顺着土层的方向慢慢往外扩着，她蹲在那儿感觉了一会儿掌心里的潮意，又站起来走回铁橡树根部坐下。坐下之后她低头看了看树根周围的土面，像在确认什么。她确认它还是润的，就没再动。
那天傍晚的时候云螭又沿着溪沟游回了山脊顶上。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树冠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棵松树底下的石头还温着，她盘上去待了一阵。西边天际从灰白慢慢变成浅青，又变成浅浅的橘色，树冠的针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她听见树冠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声音，像什么东西洒在土面上，细细碎碎的，很均匀。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转头，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树冠边缘，一只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正在往树根周围的土面上洒水。那人穿着旧布衣裳，身形瘦瘦的，背对着她。他蹲下来的时候动作很稳，洒水的幅度也稳，绕着树根浇了一圈，不急不慢的。浇完之后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沿着山脊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山脊边缘的时候转了一下身，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像是在挡光，又像是在朝什么方向比了一下，然后顺着山脊往下走了。
云螭从石头上滑下来沿着山脊追了一段，追到边缘的时候停住了。小路上已经没有人了，只剩日头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小路都铺满了。她盘在山脊边缘，额头的鳞片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她盘了很长时间，长到日光从橘色变成暗红，又变成灰白的暮色。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抬手挡光的动作，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又觉得不该是那个人。
最后她沿山脊游回松树根部，盘在那块石头旁边。树根周围的土面是湿的，一层水迹正慢慢往土里渗着，日光底下看着亮晶晶的一层，但过不了多久就会干掉。她想起当年沈岁每天提一桶水上山的时候，这棵树还只是一根焦黑的枯桩。那时候她总是远远地盘着看他浇水，隔几天换一个地方看他浇，看了整整一百天。现在那根枯桩长成了这棵松树，比两个成年人合抱还粗，树冠底下的土面还是湿的，还是有人每天来浇。
山脚的方向有人在沿着溪沟走上来，脚步声踩着碎土，一下一下地传到她耳朵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树冠底下的空位。那排脚印延伸的方向跟之前几乎一样，每一步跨得差不多远，鞋印的形状也清楚，新土覆在旧土上头，像一条一直有人在续着往前画的线，沿着山脊的方向往远处走。明天早上那个人还会来，洒完了再下山。后天的早上也是。再往后也一样。
日光还在往西沉。树冠的影子慢慢拉长，那些银白色的绒毛在最后的日光里还亮着一层浅浅的光，针叶翻过来翻过去，风从山脊上穿过去，发出一种低低的、持续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棵松树的底下慢慢地、稳稳地走。
